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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银子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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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姚公瑾又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身上的雪已经化了,又在肩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知道她醒了。屋里没有点灯。可他听见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门开了。
乔江月站在门里。她今日穿得齐整,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没有昨夜的泪痕。可她眼眶还红着。像雪化后留在瓦上的那点湿。
“我要走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青布包袱。那包袱极沉,落在桌上,发出厚实的一声响。
“这些,你收着。”他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角散开,露出白花花的纹银。还有两串极重的铜钱。这是姚平带来的盘缠。怕是够寻常人家吃三五年。
乔江月没有推。
她走过去,把包袱重新系好。她道:“算你这些日子的饭钱。”
“不是。”他道,“是我给你的。”
“我收下了。”她说。
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样子。只是眼下青黑一片。像一夜没睡。
“快走吧。”她道,“走快些,还能赶回去陪你爹过个年。”
他喉结滚了滚。他朝她走近一步。
她退了一步。
“小乔。”他低低叫。
“别抱我。”她道。她说得极快,像早料到他会有这一下,“你一抱,我就……”
她没说完。她别开脸。雪光从门外映进来,照着她紧绷的下巴。
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我会回来。”
“回来做什么?”她问。
“接你。”
乔江月不说话了。
她心里像被人拿细线勒了一下。不重,却极紧。她看着他。这傻子。都到这一步了,还说这种话。他知不知道,这一走,山高水长。再回来,就未必回得来了。
“走吧。”她说。
他到底还是走了。
走之前,他又回头。她仍站在门口。没有追。也没有躲。他就那么看着她。像要把她最后一眼,装进肺腑里。
“乔江月。”他喊。
“走吧。”她说。
然后,他真的走了。
乔江月站在门口。她听见他在院中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她没动。
她听见他翻身上马。马蹄声起。极快。极沉。从巷口一路往北。
他没有坐车。他骑了马。
她知道,他一定是骑马走的。这个傻子,连道别都这样急。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屋里极静。只有那个青布包袱,还搁在桌上。
她走过去。打开。银子很新。像从来没被用过。她一块一块拿起来。放在掌心。很沉。很亮。映着从窗纸外漏进来的雪光。
她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银子上。落在手背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像要把这些银子都看穿了。
“乔江月,你哭什么。”她小声说。
她抽了抽鼻子。
“你瞧瞧你。来这儿快两年了。天天吃窝窝头。天天数着铜板过日子。现在倒好。捡了个高富帅。还给你留了这么多钱。你赚了啊。”
她又去数银子。一块。两块。三块。她数得极慢。每数一块,就抹一下眼睛。
“不就是走了吗。又不是死了。你至于吗。”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
她数到第四块时,终于数不下去了。她趴在桌上,哭得肩膀直抖。
可哭了一阵,又坐起来。
她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像看着一段已经结束的好日子。
“爱是真的。”她喃喃。她望着窗外。雪已经停了。天很高,很蓝。
“可命也是真的。”
她站起来,去灶房打水洗脸。水极冷。她狠狠搓了两把脸。再回来时,人已经静了。
她重新把银子码好。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码着往后数年的安稳。
她不是不难受。只是她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清醒地知道,他那条路,不是她这样的人能走的。清醒地知道,若她真不管不顾地跟了去,等着她的,不是深宅大院的锦衣玉食,而是连骨头都不剩的深井。
可她也骗不了自己。
她爱他。
所以她才更要活着。好好活着。活成这镇上最会写字的、最会挣银子的乔江月。
若他真回来,她得让他看见,她没垮。
若他不回来,她也能靠这堆银子,把日子过下去。
“清醒的沉沦。”她忽然想。她笑了一下。这词,他大概一辈子都听不懂。
而此刻,官道上,姚公瑾正策马往北。
姚平追了半里才跟上。他急得不行:“少主!您慢些!雪天路滑!”
姚公瑾不答。他夹紧马腹,又是一鞭。风从耳边刮过去,像刀子。
他脑子里全是乔江月。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说“走吧”的样子。她红着眼眶却偏要逞强的样子。
他不能再慢了。一天都慢不得。
坐车太慢。他得快点。再快点。快到她反悔之前,他就回来。
“少主,您至少多带件衣裳!”
“不必。”他道。
他忽然抬头看天。天很蓝。像她昨日穿的那身旧衫。
他道:“我要回去同我爹说清楚。”
姚平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他跟着他的少堡主,策马往北。
身后,青水镇越来越远。远成一片白茫茫的、像梦一样的地方。
而他们前方,山高路远。雪已经停了。可谁都知道,这个冬天,还远远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