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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配 那些人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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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没有走。
姚公瑾让他们先回。姚平不肯。他带着人退到镇口,住进了刘家车马店。两匹黑马拴在后院。两个带刀的汉子寸步不离。那辆黑沉沉的马车,就停在客栈外头。像在等。又像在守。
乔江月把自己关在屋里。
从白天到深夜。
她没哭。也没睡。就那么和衣躺着。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松。院中的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可她听不见别的。只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一下一下地砸着。
不疼。
只是空。
像那一年,她刚来这儿,整夜整夜地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姚公瑾还跪着。
从她进门起,他就跪着。雪落了他一身。肩上,发上,眉上。他像一尊被雪慢慢埋起来的像。姚平来劝过两次。他不动。姚平不敢再说。他太知道这少年的性子。像他母亲。认准了,九头牛也拉不回。
到了后半夜,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江月站在门口。
她没披外衫。只穿着那身半旧的袄子。她的脸被雪光映得发白。她看着他。他跪在雪地里。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起来。”她道。
声音极冷。冷得她自己都陌生。
他没动。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你堂堂姚家堡少主,跪在我这破院子里,像什么样子。”
他仍不动。
“乔江月。”他叫。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走到他面前。风从巷口吹来,把她的发丝吹得乱飞。她低头看他。他仰起脸。他的嘴唇发紫,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还是亮的。像雪夜里仅剩的两粒星。
“你想死在这里吗?”她问。
她的声音在抖。
“姚公瑾,你若冻死在我这院子里,你爹能放过我吗?能放过这青水镇吗?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还能好好活着?”
他喉头一滚。
他慢慢站起来。
腿是麻的。他晃了一下。她没扶他。他扶着墙,站稳。然后,他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没点灯。
只有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
她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过。他的手冰得厉害。碗在他手里,像随时会滑下去。
“趁热喝了。”她说。
他听话。仰头喝了。水极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他像这才活过来一点。
“小乔。”他叫。声音又低又颤,“你听我说。”
她没说话。只坐在床沿。她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很白,很细。可指节上,全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她看着那些茧。她忽然想,她再会写字,再会背诗,也写不进他家的族谱。也背不进那些高门的门槛。
“我会带你回姚家堡。”他道,“你以少夫人的身份。我娶你。不是纳。不是收。是明媒正娶。”
她抬起头。
她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极轻。像雪落在火里。没等落地,就化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高她太多。她得仰起脸。她慢慢抬起手,极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凉得厉害。像这屋外所有的雪,都冻在了他的皮肤上。
“阿瑾。”她叫他。
这一声,比什么都软,也比什么都疼。
“你太天真了。”
他一僵。
“我是什么人?一个没爹没娘、在镇上靠写字为生的孤女。没家世,没根基,没嫁妆。连个像样的出身都没有。”她慢慢道。每个字都像从自己骨头上刮下来的。
“你们姚家堡,坐拥三山六城。你爹是北境第一高手。你是唯一的少主。你读过帝王术。你比谁都清楚,你将来要娶的人,是能与姚家并肩的名门贵女。不是我。”
“我清楚。”他说。
他抓住她摸在他脸上的手。他的手也凉。可他的掌心,却像藏着团火。
“可我偏要娶你。”
“你拿什么娶?”她问。她没挣。可她的眼里,已经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
“拿你这条命吗?姚公瑾,世家的婚姻,由不得你。你从小学的那些,什么门当户对,什么笼络制衡,不就是要你有一日,拿自己去联姻吗?”
他像被这句话刺穿了。
他张开嘴。他想反驳。可她说的是实话。那些他爹从小教他的东西,那些他从前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此刻全像刀一样,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再狠狠扎进他心口。
“我这样的。”她看着他,眼里泪光直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来,“连给你当个通房,都算高攀。更别说明媒正娶。你信不信,今日我若跟你走了,明日你爹就会把我按在祠堂前,问我一句,你也配?”
“配。”
他忽然道。
他的声音极沉。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他抓着她的手,越抓越紧。
“我说配。就配。”
乔江月看着他。
她终于哭了。
眼泪像这夜里的雪,又静又凉。她任他抓着。她没抽手。她只是轻轻地说:“阿瑾,你别争了。你比我清楚。这世道,不是你说配,就配的。”
“那我就改。”他说。
他忽然就跪了下去。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跪。他仰起脸。他的脸上有泪。
“我回去就同我爹说。他若不认,我便不做这个少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乔江月。”
她低头看他。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想骂他。想说他傻。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知道,他这句话,比外头的雪还重。重得她接不住。
“你起来。”她轻声道。
“我不起。”他道。
“你起来。”她又说。声音碎得厉害,“你再跪下去,我真不嫁了。”
他愣住。
然后,他像忽然听懂了什么。
他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她。她的脸被泪浸得发亮。他伸手,极小心地去擦。她没躲。他指腹冰凉,动作却轻得像在碰一片将化的雪。
“我不逼你现在走。”她道。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
她看着他。
“可你明早就走。先回去。别让他们再等。你有你的家。我也有我的命。至于以后……”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好半天,才低低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姚公瑾眼睛红了。
他摇头:“我不走。”
“你必须走。”她道。
“你留在这里,他们不会走。你多留一日,这镇上的人就多议论一日。你要我以后怎么活?你要我让全镇的人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和姚家堡的少主不清不楚吗?”
他像被这话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娶你。可他知道,现在说,她也不会信。她只会更疼。
“小乔。”他低低叫。
“回去。”她道。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风卷着雪灌进来。她站在风口,像一株终于被雪压弯了腰的苇草。
她没回头。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
“我想得很清楚。”他说。
“你不清楚。”她道。
她终于转过头。她的脸在雪光里白得透明。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还不清楚,你自己的路,有多长。”
他不再说话了。
他慢慢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发上亲了一下。
她没有躲。
也没有应。
然后,他走了。
乔江月站在门口。她看见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雪里。他走到院中,又停下。他回过身。他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他忽然说:“乔江月,你信我。”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捡回来的少年。她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长大了。又好像,从来就是那样大。大得她追不上。
她笑了笑。
很轻。
像这满天的雪,落下来,便再无归处。
然后,她轻轻合上门。
门外,雪还在下。下得浩浩荡荡。像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路,都盖起来。也像要把所有还没说完的话,都埋进这深冬里。等来年开春,再发一次芽。
可谁也不知道,来年开春,站在树下的,还会不会是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