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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骗 乔江月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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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江月走进巷子时,天已经阴了。
风从北边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远远就看见那辆马车,黑沉沉的,像一堵从地里长出来的墙。车轮高过她的腰。铜皮包银。锦帘深蓝。两个带刀的年轻汉子立在车旁,那么直,那么冷。
她慢慢往前走。
一步。两步。
然后,她站在了院门前。
院子里,齐刷刷跪了一地。灰衣老者跪在最前头。他身后,两个劲装汉子也跪着。没人说话。满院子的风,只吹得那几床晾着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姚公瑾身上。
他站在井台边。他看见了她。他朝她走了一步。
“小乔。”他叫她。
那声音还是从前的。低而稳。像每天早晨,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叫她的那一声。可此刻,她听着,却觉得有千里远。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扶她。
“你回来了。”他说。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她便猛地抽开。像被烫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抬起头。她的脸白得吓人。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极陌生的人。
“你是谁?”她问。
姚公瑾怔住了。
“小乔……”
“我问你是谁。”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我是阿瑾。”他道。他朝她走了一步。她又退。他的眼睛红了。
“阿瑾?”她重复。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像碎了的冰,一碰就落。她道:“你连名字,是不是也是假的?”
姚公瑾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在说什么。”他哑声道。
“我说,你的名字。”她一字一字道,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姚公瑾。这名字,是真的吗?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你到底是谁?”
他喉咙发堵。他看着她。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可她没哭。她仰着脸,死死地盯着他。像要从他这张脸上,扒出一层又一层皮来。
“我叫姚公瑾。”他道。声音低而稳。可细听,尾音在颤,“名字是真的。我从未在名字上骗你。”
“是吗。”她道。她忽然转过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灰衣老者。
那老者也正看着她。他面上有惊,有急,也有几分不忍。乔江月走到他面前。她道:“你叫他少主。”
“是。”那老者低下头,极恭敬。
“他叫什么?”
“回姑娘,我家少主姓姚,名公瑾。”
“当真?”
“千真万确。此名乃已故夫人所取。取自三国周公瑾。堡中无人不知。”
乔江月不说话了。
她闭上眼。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好。”她道,“名字是真的。那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姚公瑾刚要开口。那灰衣老者已经抢道:“姑娘,这是姚家堡的少堡主。我们堡主,乃北境第一高手,姚凤岐。姚家堡坐拥三山六城。少主自幼习武,熟读兵书,是我堡唯一的继承人。”
乔江月像被人往后推了一把。
她踉跄了半步。姚公瑾冲过来扶她。她狠狠甩开。
“北境第一高手。”她重复,“姚家堡。少堡主。继承人。”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哭,又像不是。她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和她同居一室,同吃一锅饭。会挑水。会劈柴。会写婚书。会因为她一句“心肝儿小宝贝”就脸红到脖子根。她教他看北斗七星。教他下五子棋。教他做人不必太规矩。
她以为她捡回来的是一张白纸。原来这白纸底下,是一座山。
“好一个种药的。”她道。
“小乔——”
那声音还是从前的。低而稳。像每天早晨,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叫她的那一声。可此刻,她听着,却觉得有千里远。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扶她。
她甩开了。
“你别碰我。”她说。
他僵住。
她抬起头。她的脸白得吓人。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极陌生的人。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她问。
姚公瑾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遇见我那天?还是更早?”
“一直。”
乔江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像有什么东西,灭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姚公瑾站在她面前。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道:“最开始,我想走。”
“后来呢?”
“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他说。两个字,极重,极真。
乔江月看着他。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没擦。任它流。她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多,我问了你多少次?”
他不说话。
“我问你家是做什么的。你说种地。我问你爹是什么人。你说种药。我问你有没有家产要继承。你沉默。我问你为什么没人找你。你说你爹忙。”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
“我替你圆了多少次?我想你大约是哪个富户家的少爷。最多,是个有些田产的庄头。我甚至想,你不说,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等。我等你亲口告诉我。可你呢?你瞒我。你从头到尾都在瞒我。”
“小乔——”
“我还跟你说过。”她打断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说我周旋不了你们那种大家族。我说你们高门大户,一口井都能淹死人。我说我想保命,想好好活着。你当时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那种人家里出来的?”
姚公瑾眼睛红了。他上前一步。她后退一步。
“我怕。”他哑声道,“我怕一告诉你,你就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骗我。”她笑了一下。
那笑又轻又冷,像碎了的冰,“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教你生火,教你挑水,教你写婚书。我教姚家堡的少主怎么写‘执子之手’。我教北境第一高手的儿子怎么劈柴。我是不是很可笑?我把我所有会的,都倒给你。结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他摇头,“不是这样。你教我的那些,比什么都重要。我这一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她问。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那么高。那么直。可她忽然觉得,她从来不认识他。她道:“姚公瑾,你告诉我。我们这一年多,算什么?”
他忽然就跪了下来。
乔江月没动。
他跪在她面前。那是青水镇最破的一条巷子。地上有霜,有泥。他的膝盖落在上面。他仰起脸看她。
他的眼里也有泪。他道:“算我的命。小乔,这些日子,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活得像个人。”
乔江月浑身都在抖。她看着他。她的阿瑾。她捡回来的、教他看星、教他下棋、给他买糖葫芦的阿瑾。名字是真的。脸是真的。可他身后那座山,她从未看清过。
“你起来。”她道。
“我不起。”
“你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碎了。
“你听我说。”他抓住她的手。她挣。他不放。
他仰着脸,像要把心都捧出来,“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我不敢说。我贪。我贪你对我笑。贪你牵我的手。贪你叫我心肝儿。我想多留一天,再多一天。我从未想骗你一辈子。我早想好,若有这日,我定带你一起走。你不回,我不回。”
“可你问过我吗?”她道。她低下头看他。泪落在他的脸上。她道:“你问过我,想不想去吗?”
姚公瑾僵住了。
“没有。”她说。她慢慢抽回手。他握得那样紧。
她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她道:“你从来没问过我。你只想着你要怎样。你不想走。你想留。你想带我回。那我呢?我的日子,我的家,我这个人,你放在哪里?”
姚公瑾终于哭了。极轻。极烫。他看着她。像看一场再也留不住的风。他道:“我放在这里。”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一直在这里。”
乔江月看着他。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
她朝堂屋走去。
姚公瑾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她跨过门槛。那扇门她走过无数遍。今天走进去,却像走进了另一个地方。
“乔江月!”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身份不凡。”她没回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我不知道,会这样不凡。”
说完,她走进了屋里。
门关上了。
姚公瑾仍跪在院中。那灰衣老者终于起身,想来扶他。他推开。他就那么跪着。跪在这越来越白的雪里。
“少主,请起吧。”姚平低声道,“地上凉。”
他没应。他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门后,是他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暖。
他知道,那扇门,也许再也不会为他开了。
雪更大了。把一切都罩住了。那辆黑沉沉的马车,仍停在巷口。像在等一个,再也等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