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少主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透,乔江月先醒了。她缩在被子里,听外头风从墙头掠过去,像撒了满巷的碎冰。

      身后的人把她圈得极紧。他还没醒。下巴抵着她发顶。呼吸又轻又匀。

      她动了动。他立刻醒了。手臂一收,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会儿。”他声音有些哑。

      “要去摆摊呢。”她笑。话没说完,又被他拽了回去。他低头,鼻尖蹭她的鬓角。像只黏人的犬。

      “阿瑾,别闹。”她笑着推他。

      他“嗯”了一声,却没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叫了她一声:“小乔。”

      “嗯?”

      “今日风大,多穿些。”

      她转过来,面对他。

      他刚醒,眼里还有层薄薄的雾,像冬晨的湖。她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一怔。耳根又红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捏他的脸:“我的心肝儿小宝贝,还是这么爱害羞。”

      他整张脸都热起来。他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又这么叫。”他低声道。

      “不喜欢?”

      他摇头。他看着她,目光又软又亮。他道:“喜欢。”

      “那我以后天天叫。”她说着,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他呼吸一重,正要回吻。她却已经利落坐起来,披衣下床。他怀中一空,人也跟着坐起。她回头看他一眼,笑道:“你再不起来,粥要糊了。我今日还指望你多写几副对子呢。”

      他“嗯”了一声,也起了。

      吃过早饭,乔江月背起布包出门。姚公瑾跟到院门口。

      她忽然转身,踮起脚,在他脸颊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他僵住。

      她却像偷了腥的猫,冲他眨眨眼:“乖乖在家。晚上给你带糖葫芦。”

      说完,她走进晨雾里。

      那背影又小又直,像一根极韧的柳条。

      他站在门口,直到她的影子彻底融进巷口,才慢慢回到院中。

      院中很静。只有风,和灶上还温着的粥。

      他先去灶房把碗洗了。又把衣裳抱到井边。水极冷。他一边搓,一边想,晚上得再给她烧锅热水。她怕冷。脚总是凉的。

      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劈柴。修门闩。锤声极稳。一下。一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马蹄声。

      笃。笃。笃。

      他手一停。

      这蹄声太熟了。姚家堡的马。铁蹄。从巷口来。

      他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锤子。

      一辆乌木马车停在巷口。四角包银。锦帘深蓝。两匹黑马,额系银缨,通体无半根杂毛。

      车未停稳,一个灰衣老者已跳下来。

      他看见院中的少年时,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快走几步,在院门前扑通跪下。身后两个年轻汉子,也齐齐跪了下去。

      “少主!”那老者颤声道,“老奴来迟。请少主恕罪。”

      姚公瑾没动。

      他站在院中。身后是半人高的柴堆。井台上搁着根发亮的扁担。他的袖口卷到小臂。裤脚溅着泥。他手里还握着锤子。

      而那把从不离身的东风剑,正安安静静地挂在堂屋门后。剑柄上的红流苏,垂在风里,极轻地晃。

      “起来。”他道。声音不高,却极稳。

      那老者不肯。他抬起头,声音又急又低:“少主,您已离山一年有余。年关将近,堡中诸事待决。家主虽未明说,可老奴知道,他心中有愧,也有悔。您若再不归,这个年,整个姚家堡都过不成了。”

      姚公瑾不说话。

      他只是望着巷口。那里空空的。她的影子,已经走了好久了。

      再说乔江月。

      今日东市口人极多。腊月二十三,祭灶。买糖瓜的,请灶神像的,写对子的,挤了大半条街。

      她的摊前,从早到晚没闲过。

      姚公瑾今日没来。她一个人又要磨墨又要落笔,手腕都快写断了。可心里是快活的。铜板一把一把地收。她脸上笑就没下去过。

      “这副好!‘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贴灶房。灶王爷看了保准欢喜。”

      她一边给人卷对子,一边脆生生地讲。那买主被她哄得直笑,多给了两文。她欢天喜地地收下。

      又有人挤进来,要写斗方。她提笔就写。写了个“福”。又写了个“春”。墨黑纸红,亮得喜人。

      “乔丫头今日怎的这样高兴?”旁边卖炒货的刘婶笑她。

      “过年嘛。哪能不高兴。”她笑,头也不抬。

      她确实是高兴的。

      这日子,有进项,有人疼。家里有个人等她。比什么都强。她甚至想,晚上收摊,得多买一根糖葫芦。不,买三根。一根给他,一根给她。还有一根,明早分着吃。

      就在这时,孙婶子从人群外挤进来。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她一把抓住乔江月的手腕,嗓门又高又急:“乔丫头!快回去!你家门口停了辆大马车!那车轮子都裹银的!说是来接你表弟的!还跪了一地的人,喊他什么……什么少主!”

      乔江月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红纸上。

      墨溅开来。像一朵极黑的花,泼在满纸的“福”字上。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围人全看着她。

      她的脑子像被抽空了。

      少主。马车。接他回家。

      原来他不是什么种药的。不是庄头的儿子。不是她捡回来的、连路都认不清的傻阿瑾。

      她慢慢地、极慢极慢地,把笔从红纸上拿起来。

      她笑了一下。她试图笑。

      可那笑,比哭还轻。

      她连摊子都没收。只把围裙一扯,转身就跑。

      风从北边来。整条街的红纸被吹得满天都是。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吆喝和热气。

      她跑得那样快。像要把这一年多的日子,全甩在身后。又像要追上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还在那。可也许,很快就要不在了。

      她转过巷口。

      看见那辆马车。黑沉沉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驶进来的。

      她站住了。

      她扶着墙,指节一点一点发白。

      她没有再往前走。

      她听见那老者说:“请少主回堡。”

      然后,她看见姚公瑾。

      他站在院中。高高瘦瘦的。像一柄插在凡尘里的剑。

      他抬起头。他看见她了。

      他的眼睛那么亮。

      可这一眼,却让她的心,忽然就碎了。

      天暗下来。风卷着霜。她站在巷口。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而她的阿瑾,正被人一声一声,从另一个世界叫着,唤着。

      “少主。”

      “少主。”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裂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