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秀色 腊月里最忙 ...
-
腊月里最忙的几天,两人几乎天天长在东市口。
摊位前的人从早到晚不断。姚公瑾写字写到手腕发沉,乔江月磨墨磨到指尖发黑。可一抬头,看对方一眼,又觉得不累了。
有时候她正给人念对子,他忽然偏过头来,目光极轻地落在她脸上。她便冲他眨眨眼。他便红着耳根低下头去。那一瞬,满街的喧闹都远了。像只剩下这一方铺满红纸的小摊,和两个在纸香墨气里眉来眼去的人。
收了摊,乔江月数了几枚钱,去买糖葫芦。她如今买得坦荡。镇上的婶子们见了,便打趣:“乔丫头对表弟真好。不知道的,还当是养了个小相公。”
姚公瑾耳根一红。
乔江月却笑得大方,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冲他挤了挤眼睛:“那当然。我的人,我自然要待他好。”
他连脖子都红了。她瞧他那样,越发来劲。
两人并肩往家走。她走了几步,忽然从袖中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他僵了一下。街面上还有人。他不敢挣,又怕人看见。只低声道:“小乔,街上。”
“街上怎么了?”她偏头看他,眼里全是笑,“我手头有点紧。”
他微怔:“什么紧?”
她晃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道:“钱都买糖葫芦了。如今手头紧。就借你的手,牵一牵。这总不要钱吧?”
姚公瑾彻底没话了。他觉着整只手都在发烫,连带着手臂、胸口、耳根,全热起来。他想,这人是真的越来越怪了。怪得他心花怒放。
他抿着唇,反手将她整只手包进掌心。那手掌干燥滚烫。她没有挣。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熙攘的街。红纸的碎屑被风卷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夕阳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软。
“你最近真怪。”他忽然道。
“怪吗?”她问。
“怪。”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可我喜欢。”
乔江月笑出来。她偏过头,看他。暮光里,他脸还红着。可那双眼极亮,像盛了半轮夕阳。她忽然想,这个人,怎么连说喜欢都说得这样认真。像在念一句极要紧的誓。
晚饭是在家吃的。乔江月炒了两个小菜,又蒸了一碗蛋。两人对坐。她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撑着下巴看他。他也不动筷。他问她:“怎么不吃?”
她道:“秀色可餐。”
他茫然。她便笑:“就是有些人长得太好看了。看着看着,就饱了。”
姚公瑾刚送进嘴里的一口饭差点呛出来。他别过脸,耳根红得透透的。她哈哈大笑。他低声道:“你从哪儿学来这么多怪话。”
“怪吗?”她道,“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看她一眼。那一眼又羞又亮。他小声道:“喜欢。”
“那便多吃些。”她夹了块蛋放进他碗里,又支着下巴看他。他起初不自在。后来也慢慢放松了。两人就这么一个吃,一个看。偶尔她笑他,他便也笑。灯花暖暖地照下来,满室都是饭香。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一直过下去,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小乔。”他叫她。
“嗯?”
“你以后,多这样看我。”
乔江月挑眉:“不害臊了?”
他摇头。他道:“你一看我,我就觉着自己被人放在心上了。”
她心口一软。她没再闹。只伸手,极轻地捏了捏他的脸。他由她捏。像只终于肯把肚皮露出来的犬。
她道:“那你可得记着。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这样看你。”
他点点头。像要把这话,和这满桌的饭菜香,一并吞进肚里。
吃完饭,他起身收碗。她坐在桌边,看着他在灶房与堂屋间进出。他挽着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昏黄的灯影落在他身上,像在他周身镀了层极淡的金。
她忽然开口:“阿瑾。”
他回头:“嗯?”
“你认真的样子,真好看。”她道。
他耳根又红了。他端着碗,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她看着他,慢慢念了一句:“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他怔了怔:“什么?”
“曹植《洛神赋》里的。”她道,眼睛弯起来,“说的是一个人,眼睛一动,就有神采。面容像玉一样,又润又亮。我从前只当是文人夸张。如今看着你,倒觉得,这句子写实得很。”
他这下彻底红透了。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低声道:“那是写女子的。”
“写美人。”她纠正,“美人不分男女。你这样的,就是美人。”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莫再打趣我。”
“我认真的。”她道。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高她太多,她得仰起脸。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阿瑾,我方才说的这些,都只说给你听。”
他喉结滚了滚。
“秀色可餐,只说给你。”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那里跳得极快,像有无数只鹿在里头撞。
“心肝儿小宝贝。”她又道。
他僵住了。他从未听过这种话。从小到大,没有。那些字眼太软,太烫。他觉得自己像被温水从头浇到脚。他慢慢地、极小心地抱住她。像抱着一捧会化的雪。
“小乔。”他哑声道,“你方才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心肝儿。”她笑,仰起脸,“小宝贝。”
他连呼吸都乱了。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发间。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我从前不知,这世间竟有人会这样叫我。”
“那以后我天天叫。”她道,“叫到你习惯为止。”
他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满,像冬天夜里腾起的一捧炭火。他道:“只怕我永远习惯不了。每听一次,都像要飞起来。”
乔江月大笑。两人就这么站在灶房门口,抱着。满院子的雪光,满屋子的饭香,还有他一句“要飞起来”。她觉得,这个冬天,实在好得过了头。像有人把所有的甜,都偷偷倒进了她的日子里。她舍不得睡。舍不得天亮。舍不得这一切,太快地过去。
可天,到底还是会亮的。只是他们此刻都不知道,有些亮,是别离的颜色。而这一夜,只是把往后所有的暖,提前烧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