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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兽 腊月十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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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一过,年味浓得像灶上炖烂的肉,走哪儿都黏着一股香。
这日收摊早。乔江月数钱数到手软,眉眼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姚公瑾把最后一摞红纸搬进屋,又去烧了锅热水。
两人简单吃了面,便早早钻进被子里。外头风大,呜呜地吹。屋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被面照得发白。
姚公瑾躺在外侧。她缩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谁也没说话。外头风声里,远远地,不知哪家已经放起了炮仗。极闷地响。像年在往这边赶。
“你讲过年的故事没有?”她忽然问。
“没有。”
“那我给你讲一个。”她找了个舒服姿势,手搭在他胸口。她的声音不高,在风里显得又轻又暖,“很久以前,有种叫‘年’的怪兽。头大,身子壮,住在深山里。每到除夕,就下山吃人。百姓怕得不行。后来人们发现,这怪物怕三样东西。红颜色、火光、响动。于是每年除夕,家家贴红纸,点灯,放爆竹。年兽不敢来。久而久之,便成了风俗。所以过年也叫‘熬年’。”
姚公瑾听得极认真。他问:“它只吃人吗?”
“还吃牲口。”
“为何怕红?”
“不晓得。传说里它一见红,就缩着不敢动。像被定住了。”
“那炮仗呢?”
“怕响。”
“为何怕响?”
乔江月“噗”地笑出来。她抬头去戳他:“你哪来这么多‘为何’。我若知道,就不在青水镇写对子了。早去捉年兽卖票了。”
他“嗯”了一声,道:“你懂这些,所以你可以写出来。我们靠这个挣钱。”
她笑得更厉害。笑完,又往他身边挤了挤。他身体很暖。她像只猫,把脸埋进他颈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撑起身,跨坐到他身上。
他明显僵住了。两只手停在她腰侧,想扶又不敢扶。
“小乔?”他声音有些紧。
她的指腹从他眉骨滑到脸颊,又慢慢滑到下颌。他的脸冻得有些凉,可皮肤下透出的热气却极真实。他不敢动。只由她摸。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定住了。
然后,她凑过去,在他唇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姚公瑾整张脸“轰”地红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寸,又舍不得退。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低低道:“你……做什么。”
“亲你。”乔江月说得大方,眼睛弯成月牙,“怎么了?不能亲?”
她揉了两下,他由她揉,也不躲。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她。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心里忽然一空。
她慢慢收回手。
“你……”他小声道,“你怪怪的。”
她笑:“哪儿怪?”
他道:“说不上来。你今日,总这样。”
“哪样?”
“总亲我。还摸我脸。”他道,耳尖红透了,“以前不这样。”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这就怪了?我还没说更怪的呢。”
他微怔。她慢慢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她道:“阿瑾,你怪好看。”
姚公瑾脑子“嗡”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个极烫的梦。她说他好看。她怪他好看。
他不明白,为什么“怪”和“好看”连在一起,会这样让人心口发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盯着他。像在看他脸红,又像在等他说什么。他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别闹了。”他闷声道。
乔江月笑倒在他身上。她扯了扯他的耳朵:“你害羞什么?夸你呢。”
“阿瑾。”她叫他。
“嗯。”
“我越来越觉得,你真是……可爱。”
他皱了下眉:“可爱?”
“就是招人喜欢。”她解释,声音却轻了下去,“越看越喜欢。喜欢到心里发紧。有点……空空的。”
他更茫然了。他看着她。昏光里,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极亮,像含了一层薄薄的水。他忽然就有些慌。
他抓住她的手,声音都紧了:“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冷着了?还是饿了?”
她摇头。
“那为何心里空?”他问。他问得那样认真。像在问一道极要紧的题。乔江月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起来。
“因为你啊。”她道。
“我?”
“嗯。”她反握住他的手,很紧,“你是我的心肝儿。小宝贝。”
姚公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姚公瑾慢慢转过来了。
他喉咙一紧。这次他听清了。也听懂了。这两个词,像两团火。从她嘴里出来,直接烧进他心口。他紧紧地抱住她。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可他不敢松。他怕一松,她眼里的光就碎了。
“心肝儿……是什么意思?”他小声问。问得极认真。像在学两个极古的字。
“就是很喜欢的人。”她道,“喜欢到,像心、像肝一样。摘了会死。”
他不说话了。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像要把这两个字,嵌进自己骨头里。过了好半天,他低低道:“你也是我的心肝儿。”
乔江月浑身一颤。她没想他会说。她笑了。那笑又软又潮,像从极深的地方涌出来。她仰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
两人就这样在满室的月光里,慢慢地、极轻极轻地亲着。没有之前的急。只有暖。像年三十的炉火,细细地、稳稳地烧。
“小乔。”他忽然道。
“嗯?”
“你方才那两个词,以后多说说。”
她斜他一眼:“你不是没听过吗?这下倒喜欢了?”
他“嗯”了一声,耳尖又红起来。
他低低道:“你一说,我心里就满。不空了。”
乔江月一顿。月色下,他的脸红得厉害,连脖子都烧着。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由她笑。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像握着一件极要紧的、再不能放开的宝贝。
“阿瑾。”她笑够了,轻声道。
“嗯。”
“你是我的心肝儿。”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尖,想,这傻子。以后可怎么办。她不过说了两句,他就这样。若有一日,她说出更过分的,他岂不是要当场化了。
可她又觉得,真好。这日子,这腊月,这满街将尽未尽的红,还有这个被她一句“心肝儿”就撩得走不动道的少年。都好得不像真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了一阵东风,把她的整颗心,都吹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