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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生 夜里,雪又 ...

  •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

      姚公瑾果然说话算话。他洗了脚,上了床,只是把乔江月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安安静静,像只收了爪子的兽。

      她还有些不信。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动作,才慢慢放松下来。她翻了个身,面对他。月光从窗纸后渗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呼吸很轻。

      “阿瑾。”她叫他。

      “嗯。”

      “今晚真这么乖?”

      他睁开一只眼,看她。那眼神懒懒的,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他道:“你让我歇,我便歇。”

      她笑起来,伸手去揉他的发。他头发散着,又软又凉,像浸了夜露。她揉了两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又把脸往她掌心蹭了蹭。

      “你别撩我。”他低声道,“我虽忍得住,可也不好受。”

      乔江月“嘁”了一声,手指扯了扯他一缕头发:“那也得忍着。至少现在不行。你答应我的。”

      他“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又闷声道:“可我还是想要你。”

      她脸一红,手上力道重了些:“不行。这事得细水长流。你才十八,我也才十七。日子还长。若真天天胡闹,伤的是你的身子,也是我的。你也不想我明早起不来,摊子都摆不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我知道。所以我不动。”

      她看着他。少年闭着眼,眉头极轻地蹙着,像在跟什么极难缠的念头较劲。她忽然有些心软。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片雪花落在他皮肤上。

      “这样行了吧。”她说。

      他睁开眼。眼里有笑,也有点极淡的委屈。他道:“你这样,我更睡不着了。”

      乔江月笑出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往他怀里一靠:“睡不着就听我讲故事。讲完你就困了。”

      他“嗯”了一声,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

      “你知不知道梁鸿和孟光?”她问。

      “不知道。”

      “也是古时候的。梁鸿是个读书人,家里清贫。孟光是个富家女,生得不算好看,却极有德。家里给她议亲,她谁都不要。说只嫁给梁鸿。后来真嫁了。梁鸿不要她的锦衣华服,只愿粗茶淡饭。她也不怨。每天给他送饭,都把食案举得和眉毛一样高。后来人便说,‘举案齐眉’,说的就是他们。夫妻二人,一生清苦,也一生相敬。”

      姚公瑾听得极认真。他道:“我记下了。举案齐眉。”

      乔江月笑:“你记得倒快。那我再问你。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道:“你以前说,是一人只对一人好。”

      “那是最要紧的。可除了这个,还要有敬重。”她道,“敬重不是客气。是把对方当个真正的人。不轻贱,不怠慢。你看梁鸿和孟光,一个不嫌贫,一个不移志。真正能过一辈子的,都不是靠那点热乎劲。热乎劲会散。可人心里的敬,散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以后,也会敬你。不只夜里。白日也敬。”

      乔江月“扑哧”笑了。她偏过头,去瞧他。月光下,他神色认真得要命。她道:“你如今倒会说。谁知道将来会怎样。男人一旦回了家,有了钱,有了闲,便容易变。我见多了。”

      他收紧手臂,低声道:“我不会。”

      “你都会说什么不会。我可不信。”她笑,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不过我先说好。若有一日,你待我不好,我便走了。”

      他浑身一僵,像被这话刺了一下。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道:“你要去哪儿?”

      她看着他,笑得有些狡黠,又有些他读不懂的东西。她道:“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离这里很远。远到你翻遍每一座山都找不到我。”

      姚公瑾怔住了。他看着她。她眼里有笑,可那笑底下,像藏着片极深的、他够不到的雾气。他忽然就有些慌。他抓紧她的手,声音都沉了:“小乔,不会有那日。”

      她道:“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说,一字一字,像要把这几个字钉进她骨头里,“我若负你,便叫东风剑断我十指。叫我一生无亲无友,死无其所。”

      乔江月吓了一跳。她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你疯了!谁让你发这种毒誓!”

      他拉下她的手,亲了亲她指尖。他道:“我娘说,剑要交给妻子。若有一日我负了你,这剑,便不配再叫东风。”

      她心里又酸又软。这人,要么不说,一说就要把命都押上。她偏过头,不看他。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你这些誓,留到以后再说。我若真要走,你发什么誓也拦不住。”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他只是抱着她。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外头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瓦上。过了很久,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道:“我这一辈子,只会有你一个。一个夫人。”

      她没应。可她嘴角弯了弯。这呆子。她忽然想,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大概也舍不得走吧。可这话,她不会说。她只是转了个身,把脸贴进他心口。那里又热又稳。像这世间最牢靠的一间屋子。

      “阿瑾。”她叫。

      “嗯。”

      “再给我讲个故事吧。”他说。

      她笑:“这回你讲。”

      他想了想,道:“我不会讲。”

      “你从前不是读了很多兵书吗?讲个打仗的。”

      他“嗯”了一声,慢慢道:“战国时,有个齐国人,叫尾生。他与一女子约在桥下相会。女子未至,洪水来了。他不肯走。抱着桥柱,被水淹死了。”

      乔江月抬起头:“这算什么打仗的故事。”

      他道:“不是打仗。只是忽然想起。”

      她看着他。他神色平静。她问:“你想起这个做什么?”

      他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他道:“我从前觉得此人太迂。如今却有些懂了。若与人有约,死也不能负。”

      乔江月心里一颤。她没再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很久,她才低低道:“你可别学他。我要你活着。”

      他笑了。他道:“好。我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和你一起。”

      她“嗯”了一声。两人就这样抱着。雪越下越大。满世界静极了。只有风从檐下过,像在替他们,把这一夜慢慢拉长。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又叫了她一声。

      “小乔。”

      “嗯。”

      “等有一日,我带你回姚山。我让你风风光光地嫁我。”

      她已经快睡着了。只“唔”了一声。他却像得了极要紧的应允,又把她抱紧了些。他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心里那点从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像这场夜雪,终于落到了地上。一片一片,安安静静,又浩浩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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