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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暖 雪下了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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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天亮才停。
乔江月是被热醒的。她觉得自己像被裹进了一只暖炉里。后颈贴着一片滚烫的皮肤。腰间横着一条手臂。腿也被压着。她动了动,身后的人便醒了。
“醒了?”姚公瑾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像抱着件什么极要紧的物什,舍不得松。
“你身上好暖和。”她眯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外头冰天雪地,这被窝里倒像藏着个春天。
他低低笑了。那笑从胸腔里震出来,温温吞吞地贴着她的背。他道:“那便多睡会儿。”
“不睡了。”她翻过身,面对他。
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他眉眼舒朗,嘴角还勾着点懒懒的笑意。她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阿瑾,我们不能总这样。”
他怔了怔:“哪样?”
她看着他,目光软下来,又带着点认真:“就是……夜夜这样。你身子好,也不能这么没节制。长此以往,总归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听进去没有。过了会儿,他道:“我没事。”
“我是说万一。”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万一我怀孕了呢。”
姚公瑾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一瞬不瞬,像在消化这句极重的话。乔江月以为他会慌。可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把她脸上那几缕散乱的发别到耳后,动作又轻又稳。然后,他极认真地道:“那便生下来。我娶你。”
乔江月愣住了。
“你娶我?”她笑,可那笑里有些极复杂的东西,“你怎么娶?你连自己都还没回去。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形,你自己都说不清。我们拿什么养孩子?拿你那袋铜板,还是拿我这支快秃了的笔?”
姚公瑾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姚山,想起父亲,想起自己少主的身份。那些东西像一座极远的山。他能翻。可眼下,他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这一身气力,一柄剑,和一颗想跟她在一起的心。
“我会负责。”他说。声音很低,却稳。
乔江月看着他。少年半垂着眼,额发有些乱。那副样子,认真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负责?我可告诉你,我这个人,若真嫁了人,是要当管家婆的。钱得归我管。你的剑可以留着,但你的钱袋,得交出来。”
他抬起眼。眼睛亮起来。
“好。”他说,“都给你。我从前说过的。我挣的,全给你。”
“那也得有得挣。”她撇嘴,“就你这半年打猎、写字攒下的那几文,还不够买半间铺子。我乔江月要嫁的,可是有家底的人。”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极认真地道:“我会让你住大宅子。会给你开铺子。会给你买许多丫鬟。让你天天吃白米饭。不啃窝窝头。”
她笑出来。这话是她从前她胡说的。他竟一字不落全记着。她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她别开脸,小声道:“那也不急。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他“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你不想生,是不是?”
她转过头。他看着她。那目光又静又深,像能看透她。
她没说话。他又道:“你不想生,便不生。我不会勉强你。”
乔江月心口一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在这个地方,哪个男子不是把传宗接代挂在嘴边。他倒好。才十八岁,就知道问她想不想。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我还没准备好。”她闷声道,“我才十七。我连自己的铺子都没有。若真有了孩子,我会怕。”
他抱紧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他道:“那便等。等你想要了。我会等。”
她“嗯”了一声。外头天光大亮。雪光从窗纸外映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得白莹莹的。
她缩在他怀里,像只终于从风雪里走回来的猫。他低头亲她发顶。很轻。像盖了枚极温柔的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道:“阿瑾。”
“嗯。”
“我今日去药铺一趟。”
他低头看她。她仍埋着脸,声音有些含糊:“我听说,有几味药,可以……避着些。你去问问。别说是给谁用。就说给家中的牲口。”
姚公瑾没说话。她觉出他身子紧了紧。她抬头。他正看着她。那目光很沉,像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他道:“不行。”
“为什么?”
“那药伤身。”他说,声音低而沉,“不能吃。”
她笑了下:“我就问问。还不一定吃呢。”
他摇头。他抓住她的手,很紧。像怕她下一刻就真去了。他道:“我不许你吃。小乔,你信我。我以后会小心。你若怕,我就不碰你。可那药,你不能吃。”
乔江月看着他。他眼里全是认真。像在守一道极要紧的关。她心里一软,又有些想笑:“你懂什么。我也不想喝那苦东西。可万一真有了……”
“那便生。”他说。没有半分犹豫。
“生下来呢?你养?”
“我养。”
“你拿什么养?”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极低极稳地道:“拿命养。”
乔江月怔住了。她看着这个少年。他的眼睛极亮,也极重。像把这辈子所有能给的,都压在了这三个字上。她忽然就说不出话了。鼻子一酸,她别开脸。
“谁要你的命。”她闷声道,“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他把她揽进怀里。很紧。她贴着他。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像在说:我在。我在。
“小乔。”他低低道,“我从前在书中读过,也听人说过。这种药,最伤女子根本。你本就瘦。冬日里手脚又凉。我不能让你吃。我以后,会节制。你信我这一回。”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点头。他感觉到她动了,便又收紧手臂。像要把这个决定,也一并抱进身体里。
“若真有了。”他亲了亲她发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你生,我养。你不想生就不生。总不会叫你受委屈。”
乔江月眼眶红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她在他怀里,像株终于不用再自己撑着的藤。她道:“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他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又暖又满,像这雪后初晴的晨光。
“你教的。”他说,“你教我想要什么就讲。教我疼了就说。我如今,只是听你的话。”
晨光里,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像一株树,安静地长在这雪后初晴的早晨。
“小乔。”他叫。
“嗯。”
“我会很快的。”
“什么很快?”
“很快,让你当上管家婆。”
她笑了。她转过身,看着他。少年半跪在床上,衣襟散着,眉眼清亮。那模样,像这世上最干净的雪。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我等着。”她说。
她“嗤”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那里很热。像有数不清的、没说完的话。
外头,雪光映得满室透亮。檐下雪水开始滴落。一滴,两滴。像谁在数,这冬日还长,而他们,还来得及。
“阿瑾。”她叫。
“嗯。”
“你以后,别再这么凶了。”
他怔了怔:“我凶?”
“夜里凶。”她小声道。说完,自己先笑了。他反应过来,耳根倏地红了。他低头看她。她缩在他怀里,只露出双眼睛,里头全是笑。
他拿她没办法。只把人抱得更紧,低声道:“那也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太让人喜欢。”
乔江月笑得浑身都颤。她在晨光里,像朵刚被雪洗过的花。他看着她,心里那根最柔的弦,又被拨了一下。
他想,他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来娶她。让这朵花,开在他自己家的院子里。再不用怕风,怕雪,怕这乱糟糟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