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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宋伟泽看过来,见孙水瑶醒了,立刻忘却和赵淳的争吵——和他这个油盐不进的臭石头吵架,哪里有宽慰美人要紧!

      他三两步走过来,碍于礼数,在孙水瑶身前半步外停下,一脸关切地问她:“姑娘,你没事吧?……你年纪这样轻,有什么想不开的,偏要跳进湖里去寻死?”

      孙水瑶脸皮一下涨红,低垂着头,讷讷不敢言。风吹过她的身子,因浑身衣裳都被湖水浸透,此时只觉寒冷无比。她身子微微颤抖,宋伟泽瞧见了,十分善解人意地唤人取来自己的披风,搭在孙水瑶身上。

      孙水瑶大着胆子抬头,窥了这个好心肠的郎君一眼——

      眉眼虽凌厉,浑身却透着古道热肠的气质。

      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宋伟泽是好人,心中芥蒂也放下一二,细若蚊蚋地道了句谢。

      宋伟泽一摆手:“这有什么?我不为你这句谢,能把你救上来就是最好。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自尽?”

      孙水瑶再度垂下眼眸,不答这问题,却破天荒地辩解了一句:“我私家事,不好说给公子听。公子是好人,日后我必当报答。”

      一番话说得宋伟泽如沐春风,脸上笑意融融,说了一箩筐谦虚之言,其中又不乏一些卖弄的意思,仿佛他生来就有一副好心肠、侠肝义胆,做好事从不留名。

      孙水瑶细细听着,自然附和他,时不时夸赞两句。

      ……他们在一旁交头接耳,你来我往,其乐融融。

      赵淳独自坐在船尾,冷眼看了半刻,有点忍不住了。

      他冷不丁开口问道:

      “你不是真心想寻死吧?”

      孙水瑶一惊,转头过来,对上赵淳毫无感情、又毫不留情的双眼。

      她胸膛中顿时阵阵羞惭,偏过脸去,不看赵淳。

      赵淳不依不饶,道:“若是真心想寻死,掉进水里又为何要挣扎,又为何要大喊救命?你现在这么低眉顺眼,说句话和蚊子叫一般,在水里可不是这样。”

      孙水瑶被说得颜面全无,不敢对上赵淳的视线,又不知该如何自处……恍惚之间,竟下意识往宋伟泽靠了靠。

      宋伟泽拍案而起,怒骂赵淳: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是吧?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喝茶,少来给旁人添堵!”

      赵淳不怒反笑,搁下手中茶盏,反问宋伟泽:“你不弄清楚事情缘由,以为把她捞起来就是救了她?怕不是害了她!叫她以为下回跳进水里,还有人如你一般痴痴来救!”

      他绕开宋伟泽,直直逼问孙水瑶:“要我们救你,那就告诉我,你跳下去是为什么?是真心想寻死,还是遇见什么事胆小想逃,跳进水里也在所不惜?”

      孙水瑶怎么可能答他这么一通凌厉的问题?

      她不仅不想答,也答不出来。

      旁人与她说话还算和善,就这样孙水瑶也常开不了口。眼下这古怪男人咄咄逼问,她下意识又想躲。

      可画舫就这么大,往哪里去躲?

      “赵世元,你给我闭嘴!”

      宋伟泽忍无可忍,粗着脖子厉喝道:“你以为人人如你一般无情理灭人欲!她才匆匆从水里上来,你有什么可逼问她的?”

      “……”

      赵淳盯了宋伟泽身后那纤细瑟缩的背影一眼,冷笑一声,道:“她今日不明白为何跳进水中,来日还是要跳的。只是,不会次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宋伟泽懒得睬他,也听不明白赵淳的意思,把他晾在一边,半弯下腰温声宽慰孙水瑶。

      问清孙水瑶是京都士族孙家的女儿,宋伟泽当即道:“既如此,上岸后你坐我的马车,我先送你归家。”

      孙水瑶惶恐拒绝:“不……不用。”

      她如此推脱,却抵不过宋伟泽再三坚持,只得勉强松口答应。天色已暗,宋伟泽怕父亲责问,原本也想归家,当即令船夫摇船靠岸。

      孙水瑶坐于船头小凳,手背交叠搁在膝上,佯装望着手掌出神,实则有意躲避船尾那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凌厉视线。

      她浑身湿漉漉,逆来顺受,看上去可怜得紧。

      这副姿容落在赵淳眼中,却尤其让他不痛快,心头轻蔑孙水瑶好歹是个士族女,这样一副窝囊模样做给谁看。同时又忍不住频频朝她望,分明要看清她是装傻还是真傻。

      他二人一个冷脸审视,一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场面倒让人哭笑不得。宋伟泽拍了赵淳肩膀一下,喝道:“等下上岸,你自归家去,我不多送了。改日请你吃酒。”

      赵淳笑一笑,语中不免有些冷嘲热讽:“有佳人在侧,你送我做什么?别误了良缘。放心,我又不是没腿,自然晓得回去。”

      言及此处,他正色提醒宋伟泽:“今日你口中那番话,和我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再说与旁人听。如今多事之秋,谁晓得谁心里是哪番肚肠?反倒害了自己。”

      宋伟泽打个哈哈,直言让他莫要担心。

      待船靠岸,孙水瑶跟在他们后头下了船,贴着宋伟泽身后走,看都不曾看赵淳一眼。赵淳冷哼一声,唤来家人便要打马先走,不料码头前梧桐巷中,另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是宋家的仆从,远远地看见宋伟泽,扯开喉咙喊:

      “公子!——老爷唤你快些回去,家中有要紧事!”

      宋伟泽神色焦躁,也喊道:“我这里要送个人,老爷催得急吗?”

      “若不急,也不叫小人打马来唤了!”

      那仆从翻身下马,急忙忙催着宋伟泽先行:“老爷说是万分火急的事,公子一刻也耽搁不得,先上马随小人回家吧。——你们几个跟在后头,把马车驾回来!”

      宋伟泽见仆从神情,不似有伪。宋家家风严,父亲急命是万万忤逆不得的。但宋伟泽性情憨直,既答应孙水瑶要送她归家,又怎么能把她撇在半路不管?

      他忙向立在一旁的孙水瑶辩解:“我父亲急召,逗留不得。如此,我另找个人送你。”

      孙水瑶见如此麻烦他,哪里肯,连连摆手道:“无事,无事。我可雇辆马车回去,不劳烦公子了。”

      每逢这等关头,宋伟泽向来执拗,也不理会孙水瑶推拒,目光四下匆匆一扫——

      他原想让随从送孙水瑶回去,又怕孙水瑶觉得怠慢,两厢为难之下,竟把充满希望的视线落在一旁不语的赵淳身上。

      赵淳有所察觉,顿感不妙,缓缓回头:“做什么?”

      “哎呀世元兄,事出紧急,看在你我兄弟情面上,莫要推脱!送孙娘子回府之事就交给你了!”

      赵淳一头雾水,随即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宋伟泽,一字一句问道:“——宋明台,你是不是有毛病?你要充好汉救人,要我送她回去?——我今日打马来的,送不了,你另请高明。”

      宋伟泽管他这么多,扯住赵淳的袖子。

      “放手!”

      宋伟泽把他拽到孙水瑶身边,作了个揖道:“我把马车留下,孙姑娘就拜托世元兄了!我家中有事,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没一刻,只见马蹄卷尘土,宋伟泽带着仆从在街巷溜溜地无影无踪。

      赵淳:“……”

      孙水瑶这下彻底没话说了,她万万想不到,宋伟泽会安排这么个活阎王来送她回去,当下只想推开,从此处逃之夭夭。

      于是主动对赵淳道:“不敢劳烦公子,真的不敢……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公子不如先行一步,若宋公子问起,就说是我执意不让公子相送!”

      赵淳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你如此怕我,当我是什么恶人?”

      孙水瑶不语,但观其神色,显然并不想反驳赵淳的说法。此时天色已大暗,孙水瑶默不作声,无声逼着赵淳先走。

      她宁愿多走几步,找个车马行铺雇马车回家,也不愿和赵淳一路。她见这人第一眼,便不喜欢,说不上来的不喜。胆怯之外,本能想离他远一点。

      却听赵淳幽幽道:“我虽不爱女子哭哭啼啼做派,却也不是会在大晚上丢下你一个弱女子的人。走吧,上车。”

      孙水瑶还要再推拒,猛一抬眼,赵淳已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他懒懒伸出一只手,将车帘半掀开,示意孙水瑶上来:“正巧我今日也累了,宋明台送佛送到西,我就借你的光,一并坐马车回去。

      时下民风开放,男女之间并未有许多大防。孙水瑶不愿上车,只因不想与赵淳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他说话太厉害,叫人害怕。

      不过么,顶着赵淳灼灼视线,她也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只好……听之任之了。

      *

      马车行至孙家左角门头停下,赵淳坐于车上不动,注视着孙水瑶下马,又硬着头皮敲响朱门。

      门头很快出来两个老头子,老眼昏花盯着孙水瑶看半晌,认出是自家女郎,却不放孙水瑶进去,而是略有为难地同她说了句什么。孙水瑶也不勉强,放其中一个老头子往院里走,似乎要寻什么人来接她。

      老头子再出来时,身后跟了个粗腰面素的中年嬷嬷。

      赵淳猜想,这应是在孙水瑶身边伺候的人。孙家还算有规矩,大族里也没有放任小姐一人行走的道理。

      谁料孙水瑶见那嬷嬷出来,却凄惶低下头去,不敢看她。那嬷嬷也是盛气凌人模样,倒像是孙水瑶拖累她大晚上出门来:

      “我说姑娘,这半天你是到哪里去了?夫人寻你不到,倒把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狠骂一通,瞧你这一身,又是让谁欺负了?”

      一个为奴,一个做主。为奴的倒把做主的拿捏严实了。

      赵淳心下暗诧,更叹孙水瑶如此没骨气,还真认上错,“嬷嬷说的是,我再不这般了。”

      赵淳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不说为谁抱不平,偌大京城之中,竟有此等刁奴欺主之事,若不给她些颜色瞧,还真当自己天大人物了。也就是遇上孙水瑶这等主子,换在别家,定乱棍打死了她。

      他蓦然出声问道:“你做什么给她认错?”

      孙水瑶回头:“啊?”

      见赵淳坐在车上,俊朗脸庞一半遮在车帘里,一半露在外面,那双眼尾微微向上的眼眸却格外狭锐。

      “我问你做什么给她道歉?不过一个老奴婢,仗着有些年纪,倒敢寻起主子的不是?莫说你回来晚了些,只要你好端端回来,她难道不该千恩万谢?你在外这些时辰,也不见她出来找过你,这等欺主的奴婢,留在身边找不痛快?”

      说罢,他又看向那脸色惨白一半的嬷嬷:“孙家怎样也算名门,我与你家子弟素有往来,还怕他们不惩治你这把主家颜面丢在门外的老奴?”

      那嬷嬷原先没猜到车中还有人,扭头一见赵淳气质不俗,非是常人。又听他说要向主家告发自己,顿时吓住,忙不迭请罪:“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只一时心急,再不敢了。”

      皓月悬挂天边,月色之下,孙水瑶大胆望向赵淳,见他依旧是冷冽的模样,一副不屑于和她讲话的样子,只得低声道句:

      “多谢。”

      嬷嬷跟着赵水瑶往门里走,没走几步,又听赵水瑶在身后叫住孙水瑶。

      “若是不想再跳南湖,就不要再让旁人肆意欺辱你。”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孙水瑶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装作没听见,快步走过长廊,进了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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