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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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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将停歇,皇都南湖广阔的水面缓缓平静下来。
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随风轻轻飘晃,聚散不定。方才在画舫船舱中躲雨的士族女郎们再坐不住,三三两两簇拥走向船头船尾,指着雨后初晴的远山近柳,你言我语,谈笑风生。
只有一名青衣少女还缩在船舱角落。
她把身子往舱壁上靠得更近一些,肩膀抵住木壁,听船舱内渐渐安静,一颗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方才下雨,今日来南湖赏景游玩的贵女们尽数挤进船舱,使得舱内一时嘈嘈杂杂。
孙水瑶无心去听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眩晕,喉咙被堵住,心中怦怦急跳。
她害怕人多,更怕与不熟的人攀谈。
好在众人并未曾注意到她,雨一停便都散出船舱,孙水瑶终于舒坦一些,一直紧绷的手背指尖放松下来,轻轻长长舒出一口气。
“孙水瑶,你又在这儿躲什么?!”
她这口气还没松到一半,便听到画舫舱门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孙水瑶浑身一激,被迫抬头,见嫡姐孙氏三娘正立在门口。
孙三娘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神情,只能依稀瞧见她眸光冷漠,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孙水瑶,说:
“怎么,你还不嫌丢人?”
“你可知今日是什么场合?皇都士族女几乎都来到了南湖,你这般畏缩模样,是要让人看轻我们孙家?还是想让人觉得我母亲不曾教导你规矩?”
孙水瑶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得被逼得低下头,躲开嫡姐沉沉目光。
长姐说得没错,她心里明白。可她并非有意让家族丢脸,刚才人那么多,就是打死她,也实在开不了口。
……孙水瑶垂着眸子,两只手搁在膝上,不动声色地绞在一起,十根手指纠缠不分。
“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孙家三娘瞧她这闷葫芦的样子就来气,忍不住拔高声音:“又哑巴了?我又未曾打你骂你,你到底怕我什么?”
孙水瑶的头埋得更低。长姐骂一句,她的肩膀便瑟缩一下,可就是不开口,真如哑巴一般。
孙家三娘盯着她,看她这副小心翼翼任打任骂的窝囊样子,胸口堵住一口气,既上不来也下不去。
半晌,她冷笑一声:“真是白瞎了你这张脸。罢了罢了,我懒得管你,爱怎么丢脸随你去!”
说罢,只见那浅紫色裙裾一摆,人已施施然走出舱门。
孙水瑶僵站片刻,直到舱外脚步声听不见,才敢慢慢坐下去。舱内此时仅有她一人,尴尬窘迫的感觉却久久不散……湖面上隐隐约约的说笑声,顺着秋风飘入她耳中,恍若隔了千山万水。
她有些懊恼,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雨后风柔日暖,孙水瑶虽提心吊胆,眼皮却也渐渐重了,困意无法抑制地漫上来。她想着,只睡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熬到日落众人散去,就能跟着长姐归家。
……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出奇寂静。
孙水瑶猛睁开眼,怔怔呆坐一瞬,才察觉不对。
她赶忙起身,掀起画舫绣帘走出去——偌大南湖,黄昏下水天一色,可方才停在湖上的十几艘画舫竟一艘也不见了,只剩她脚下这一艘,静静停泊在湖心。
长姐她们到哪里去了?士族女们离开南湖,竟没有一个人来叫她?
她慌慌张张四下顾盼,四周的确是空无一人。
周遭太寂静,她被困在此处,内心的恐惧如此清晰明了。
这可怎么好?
她们走便走了,怎么连个船夫都不给她留下!难道要她自己摇船上岸?孙水瑶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水中映出她欲哭无泪的倒影。
……早知道,今日就想些办法讨好长姐了。
哪怕硬着头皮开口说几句话,也比被孤零零留在此处好得多。
白日里柔和的秋风,到了夜晚也变得沉肃,孙水瑶没办法,心里鼓足勇气,走到船边蹲下身,握着船桨,铆足力气往岸边摇动。
可这船桨也太重了,她一个没做过重活的士族女,还没摇出半里,便觉浑身力气殆尽,再也抬不动胳膊。
孙水瑶克制住心中恐慌,起身改变方向,往船头船尾各挂了四盏灯笼,寄希望于过路的船只能看见她。
阴风阵阵,似泣似怨。孙水瑶靠坐在船头,环抱住膝盖,心中蔓延凄凉绝望。
原以为她就算不善言辞,只要用尽全力不让旁人注意到她,也不至于招来大家的讨厌。却不想时至今日,一个人被丢在湖上,就连长姐也不管她死活……
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她的人生,哪里还有什么如意的事?
泪水氤氲眼眶,孙水瑶先是小声哽咽,想起左右无人,索性放声哭起来。悲伤欲绝的哭声伴着风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
隔着半个湖面,一艘宽阔画舫缓缓而来。
船上正中,两位男子对坐品茗,高洁惬意。其中一人情绪高昂,正高谈阔论治国之策,另一人则神色淡淡,静听这番义正词严的话语,不时微微一笑。
他们身后各站一名随从,船上连船夫在内只有五人,左右空间还算宽裕。
“国家兴亡匹夫尚有责,更别说我等士族子弟。若放任陛下重用寒门,被那些一心图谋名利的寒门官员蒙蔽,实乃我等罪过!世元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知不知道,近日宫里有句传言……”
说话的郎君年纪尚轻,满脸慷慨之色。他提起那道所谓“传闻”,不由自主压低声音,俯下身子朝另一人凑近,想要耳语——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的哭声顺风飘来,打断了他即将脱口的话。
“……谁在那头哭?”
年轻郎君十分不满,沿着声音飘过来的方向看去。
哭声不仅没有停下,反而随着他们船只的移动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悲切。年轻郎君神色逐渐凝重,一本正经地向另一人道:“好像是个女子,莫不是遇见什么难事想不开?我们赶紧过去瞧瞧。”
说完就要指挥船夫,朝哭声来源而去。
另一人却慢条斯理拦住他。
这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姿容美如冠玉,眉眼间却有些淡泊一切的疏离之感。
他并不关心那道哭声,毫不经意道:“这世上想不开要寻死的人千千万,你管得过来吗?要是管不过来,那就不要去插手,顺应天命吧。”
年轻郎君皱眉:“世元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一条性命摆在眼前,难道能泰然置之事外?”
他不多说,自知自己无法说服男人,索性直接吩咐船夫:
“快开过去,别耽误了救人!”
船夫赶紧掉转船头,船破水面,往那头加速驶去。
此时孙水瑶正坐在船边,望着漆黑水面,哭了个天昏地暗。
越哭越觉得人生无望,自己生来胆小,又是从丫鬟肚里爬出,从小到大遭受多少白眼,今日还要遭此戏弄羞辱!
泪水滴入湖面,她哪管还能不能回到岸上,哪管有没有人看见她……活着做什么,受人欺凌吗?还不如死了干净!
都说人在至困之时,容易生出往常不曾有的勇气。孙水瑶泪眼朦胧,再度看向平静无波的湖面上,她可怜无依的影子……
生来长到这么大,对她好的只有娘亲一人。娘亲走后这七年,她过得好辛苦,她不想再往下走……
她止住了眼泪。
颤颤巍巍站起身。
随后双眼一闭,纵身往下一跃……
只听扑通一声,水面被砸出一个大水花。
在船上时,孙水瑶心如死灰。可真落到水里,又下意识伸手蹬脚,在水里扑腾个不停。
更绝望了。
一时兴起要自尽,跳到水里,又发现自己原不是那么想死。
悔之晚矣,她拼命将头脸浮出水面,生死关头间,终于放开喉咙大喊:“救……救命!!”
……
“哎呀坏了坏了!人都掉到水里去了!”
年轻郎君名叫宋伟泽,隔老远就见孙水瑶纵身跳入湖中,立刻拍手焦急大喊起来,“快快快,往她那边去!”
“你这么着急也无济于事,她要存心死,你能救她几回?”
宋伟泽怒了:“赵世元你这人简直——少说风凉话,你不想救人,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他口中的赵世元,正是太子身边挚友,时任中书侍郎的赵淳。
赵淳此人,平生喜好风流,善舞文弄墨作诗赋,身上却又有着赵家一贯的凉薄天性。
他不爱管闲事,对旁人无情,对自己亦是。
斜眼睨宋伟泽一副着急上火模样,赵淳并不理解,同时觉得没必要。人若一心想死,必是遭受了极残酷的苦痛摧残,既如此一走了之也是好事。偏要跑去拦住人家,是发善心还是作孽?
他为自己斟杯茶,默默吞下半盏。
船已行到孙水瑶身旁,宋伟泽急慌慌探出身去瞧。
水中女子已耗尽气力,再无挣扎的余地,两只手徒劳地拍打水面,身子却不住往下沉……
宋伟泽不会游水,只能指挥船夫跳下水去救她,自己则握着船桨伸向水面。船夫一手抱着孙水瑶,另一手攀着船桨往上爬,终于将陷入昏迷的她救了上来。
孙水瑶已经全然失去意识。
迷迷糊糊间,依稀感觉有人将她搬到了什么地方,眼前变得明亮许多……
随后不久,有两个人争吵起来,其中一人声音高昂,另一人却是漫不经心地回击……
不知昏沉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
却不想睁眼第一瞬间,对上一双冷淡琥珀色的眸子。
赵淳是整条船上第一个发现孙水瑶醒来的人,绝情如他,甚至没想起问孙水瑶是否有恙,只看了她一眼,视线便移到别处。
他冷声提醒一旁义愤填膺指责他无心的宋伟泽:
“莫要和我聒噪,你救的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