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惹毒舌文臣后》齐禟

3、第 3 章

　　秋雨转瞬噼啪又落，孙水瑶坐在轩窗边，肘边孤灯一如秋萤。

　　“姑娘，你可睡了？”

　　门外，赵水瑶的侍女春禾不知何时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了句。孙水瑶答没有，她便径直推门进来，慌慌张张坐在赵水瑶身侧，也不顾什么委婉，直截了当道：“姑娘还有闲心安坐！岂不知要有大祸！”

　　春禾是孙水瑶身边唯一一个自小跟着的侍女，两人情分非同寻常。

　　孙水瑶愣怔了片刻问：“什么事？”

　　春禾故意推上窗子，以防二人交谈被嬷嬷听了去。她抓住孙水瑶胳膊，虽说耳语，语气中愤慨藏也藏不住：

　　“姑娘知道吗，今日二老爷家里的冬姨娘去找了咱们夫人，夫人要将你的婚事，还给冬姨娘生的四姑娘！”

　　孙水瑶的婚事，是母亲在世时央求父亲定下的，为的就是给她寻个终身依靠，在孙家的日子也好熬些。

　　她的未婚夫是城东王家的儿郎，也是皇都士族子弟。王郎君虽说生在不受宠的旁支，但王家家大业大，嫁给他也能图得一世安稳。

　　孙水瑶一时恍神，不明白嫡母为何这样做。都是妾室生的姑娘，她这个庶女，难道还没有二房姑娘来得亲近？冬姨娘想为女儿谋好姻缘在情理之中，嫡母却没道理这样做。

　　正巧此时，嫡母派婆子来唤，说是有事要与孙水瑶商议。方才来寻过一回，孙水瑶不在，此时需得去一趟。

　　难道就是为了换亲的事？

　　孙水瑶心下惊疑不定，跟随婆子往东院去，心下不禁想，若是嫡母真要把自己的婚事送给旁人，那她怎么办，真就任人宰割吗？

　　果不其然，到了东院中，嫡母笑着吩咐孙水瑶坐下，态度是难得的和蔼。她先状似关心地问了句：

　　“今日怎没随你长姐一同回来？是又和哪家小姐玩耍了一通？”

　　孙水瑶当然不能把实情告知嫡母，就算告知也无用，嫡母断然不会为了她惩治长姐，还要嫌她多嘴。

　　孙水瑶把事情经过含糊地带过，孙夫人显然也并不想多问，闲闲拉扯了几句，忽然坐直身子，细细打量孙水瑶一番，

　　“原以为你是个大姑娘了，眼下一看，实在还是个孩子。王家那边催着今年娶亲，我却不舍得你走，不如把这桩婚事放一放，你在我跟前多留几年，我再为你谋好去处。”

　　她说罢，不慌不忙把眼风转来窥孙水瑶。

　　孙水瑶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心头百般不愿，破天荒顶了句嘴：“母亲这样安排，可怎么回王家？难道让女儿做背信弃义之人？”

　　孙夫人面上有些惊诧，随即示意丫鬟关上门，自己则语重心长道：“你不要着急，我已经做好打算。你伯父家的四姑娘比你年长两岁，堪堪和那王公子相配，自然由她替你。你多两年姑娘日子，难道不好？”

　　见嫡母果然露出算盘，孙水瑶虽心下慌乱，但也知晓不能坐以待毙。她垂眸不语片刻，破釜沉舟般问：

　　“原来，母亲是要把我的亲事送给四姐。父亲是否知晓？他又如何能同意？便是父亲同意，女儿万万不答应。此乃亡母生前所定之事，要是做了，女儿岂非忤逆不孝？万死不敢应承！”

　　孙夫人还真没料到，一向胆小怕事的孙水瑶，敢这般直白顶撞她。

　　早先二房冬姨娘来时，她已夸下海口，说自己这女儿是如何逆来顺受，包管她说什么是什么，此时又怎肯罢休？

　　反而更加恼怒：

　　“我待你并无刻薄，分明好心，经你一说倒像作恶！你还敢拿你父亲压我，未必他就放任你忤逆嫡母？”

　　她本性并不慈善，往常因没必要，也不过多为难孙水瑶。可今日觉得丢了面子，看孙水瑶更加厌烦，不想和她多说：

　　“你既觉得不公，只管到你父亲那处告我。换亲之事我已遣人去王家商议，再无转圜之理，你且去吧。”

　　谁知孙水瑶得忍无可忍，今日撕破脸了反倒倔强起来。她站起身，旋身离去：

　　“既然母亲如此说，我这就去寻父亲，倒看看他如何说？”

　　人在气头上，趁势冲出东院，闯入孙老爷书房中去，跪倒在地，哭着将嫡母的谋划告知孙老爷。

　　孙老爷平日里不见得多关心孙水瑶，但一听这事，仍觉恼怒。自家女儿的好姻缘，为什么要扔给别家，岂不白白吃亏？

　　他当下唤来孙夫人，劈头盖脸责骂一通，呵令此事作罢。孙夫人当下不敢说什么，但她已经答应了冬姨娘，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只得暂时悻悻离去，走时狠狠剜了孙水瑶一眼。

　　“你母亲一时糊涂，此事就这么算了，你也先回去。”

　　孙水瑶含泪应是，归去院中，却还是觉得心神不安，只怕嫡母还要想出别的法子来为难。

　　她就这般终日惶然度过半月，转眼已是中秋。

　　每年中秋，孙家嫡系这一支都要聚拢一处，赏月作宴，图个圆满之意。

　　偌大院中烛火重重，暖香扑鼻而来。数张红木圆桌上摆时鲜果馔，月饼堆作小山。正是蟹肥菊黄之时，众人赏味观花，也算自在喜乐。

　　孙家家主坐在主位，膝下子侄环列，姨娘媳妇们各在一处，一家子推杯换盏，倒有几分天伦之乐。

　　“今个好日子，我特意请了城西白云观玄清道长来，趁着阖家团圆，看一看今后运势所在。”

　　宴过一半，家主忽然开口这样说，众人也并不意外。中秋观测运势，每年都差不多，有什么可惊的。

　　那道长被家人引来，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说了一堆诸如紫气东来、福泽绵长的吉利话，其余人跟着附和，家主一时高兴，吩咐赏了道士双倍谢银。

　　正说得热闹，一道娇俏声音插进来：

　　“道长道行高深，为了族中儿女，妾身倒有个不情之请。”

　　说话的正是二房冬姨娘，只见她掩唇轻笑，声音软甜： “咱们家几位姑娘都到了议亲的年纪，道长何不替姑娘们也瞧一瞧运势？也好教我们心里有个数呀。”

　　族中女儿登时羞作一团，孙水瑶心里却是一跳，暗感不妙。

　　因族里都是没出阁的姑娘，给她们看运势，却不许她们在一旁听。纷纷赶到偏厅中，不许出来。

　　姐妹们在一旁说笑，孙水瑶照样沉默，却和往日平静不同，心中焦躁不安。

　　过了阵子，只听院内阵阵喧闹，又听不真切在说什么。

　　再有人唤姑娘们出去，中秋宴已散了。

　　孙水瑶跟着往外走，却见春禾等在长廊尽头，脚下急得顿足，一见她便扑上来，生等着人走过，带着哭腔道：

　　“可怜姑娘还被蒙在鼓里……方才那道士给家中姑娘们看相，单说姑娘你与天时犯冲，三年内不宜出嫁。家主已经言定，要将你婚事交给三姑娘了！”

　　孙水瑶乍一听闻，只觉天塌，气得浑身发抖。

　　她四下张望，要寻那道士理论，可哪里还有影子？

　　泪水不住在眼眶打转，她站在原地，胸膛不住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眼人谁瞧不出来？这三年里，孙家大房夫人和二房冬姨娘打得火热，今日一个起哄，一个顺水推舟，分明是串通好了一场戏！

　　欺负孙水瑶是个没娘的女儿，无人做主，才这般有恃无恐！

　　这一夜，孙水瑶回到院中，一夜无眠。左思右想，皆是气闷不过。旁的都罢了，这是她终身大事，怎能这样算了？

　　天蒙蒙亮，春禾端着铜盆进来，见自家姑娘已经披衣坐起，眼下一片青黑，吓了一跳：“姑娘，你这是……一宿没睡？”

　　孙水瑶抬起头，闷闷道：“春禾，替我更衣。我要出府。”

　　“出府？”春禾一愣，“眼看下了大雨，姑娘要去哪儿？”

　　“白云观！”孙水瑶咬着唇，一字一句道：“我要去寻那玄清道长，当面问个明白。他昨日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春禾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姑娘不可呀！这么大的雨，山路难行，再说……再说那道长若真是被人买通的，姑娘去了又能问出什么来？”

　　“就算问不出，我也要去。横竖没了指望，捅破天大家都难看！”

　　她这话说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若在从前，她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可自打那日南湖投水，又被人捞起，鬼使神差地顶撞了嫡母，像是被谁牵着走一般。

　　那日湖上救她的冷面郎君临走时说的话，竟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若是不想再跳南湖，就不要再让旁人肆意欺辱你。”

　　是啊。

　　再不争，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马车行到半山腰，那雨愈发大了。

　　山路早被大雨封住，又滑又陡，拉车的马打着响鼻，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车夫回头连连告罪：“姑娘，不成了，这雨太大，再走怕要翻车，小人实在不敢再赶了！”

　　孙水瑶咬咬牙，掀帘下了车，裹紧身上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去。

　　朔风卷着雨沫子，一个劲儿地往人脖颈里钻。不过走了百来步，她脚上那双精致的绣鞋便湿透了，衣衫也被雨浇透，冻得她浑身直打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见她一张小脸冻得青白，可仍是一步一步万分艰难地朝前挪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孙水瑶回过头去：

　　只见风雨之中，一匹高头骏马踏雨而来，马上那人一袭墨色大氅，身姿挺拔，眉眼疏离，不是旁人，正是那日湖上救她的赵淳。

　　二人重逢，彼此皆是愣了一愣。

　　赵淳本是要上白云观访友，不想在这半山道上，竟又撞见了这个冤家。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雨地泥泞里那团抖抖索索的身影，俊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无语。

　　半晌，他懒懒地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揶揄：

　　“你这是一回寻死不成，又想寻机把自己冻死？”

　　孙水瑶抬起冻得发僵的脸，望着马上那人。

　　不知是被冻蒙了，还是当真被逼到了绝路上。她心一横，竟能无视赵淳的嘲讽，哆嗦着开口：

　　“公子……这雨太大了。”

　　“你能不能……带我一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