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家》晚知叙

3、老狗 小灰来店里

　　小灰来店里半年之后，店里来了一只老狗。
　　是一个老太太送来的。老太太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她牵着一只金毛，那只金毛也老了，嘴巴周围的毛都白了，走路慢慢的，一步一步，很稳，但看得出来，腿脚不太利索。
　　"姑娘，"老太太站在柜台前，声音有些抖，"我想……把它寄养在这儿。"。
　　"好啊，"小林笑着说，"您要寄养多久啊？"。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说："可能……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我……"老太太的眼睛红了，"我要住院了。医生说……时间不多了。我没儿没女，就这只狗陪着我。我走了之后，它……它怎么办啊。"。
　　小林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金毛。金毛也看着她，眼神很温和，像看透了什么似的。它的毛色已经有些发白了，眼睛周围有很深的泪痕，鼻子也干干的。
　　"它叫什么名字？"小林轻声问。
　　"叫来福，"老太太说，"十二岁了。我老伴走了之后，它就一直陪着我。陪了我十年了。"。
　　她摸了摸来福的头，手在抖。
　　"我要是走了，它可怎么办啊。它老了，没人愿意养一只老狗的。我打听了好多地方，人家都说……不收老狗。姑娘，你这儿收吗？"。
　　小林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里面有害怕，有担心，还有一丝哀求。
　　她点了点头。
　　"收，"她说，"您放心。来福就放我这儿，我养它。"。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谢你，姑娘，谢谢你……"她握着小林的手，一个劲地道谢，"我有钱，我给你钱。我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你只要……你只要给它一口饭吃，给它一个地方住，就行。"。
　　"阿姨，您别这么说，"小林扶住她，"钱您留着治病。来福我会照顾好的。您要是……要是出院了，随时来接它。"。
　　老太太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蹲下来，抱了抱来福。来福好像知道什么似的，把头靠在老太太肩膀上，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耳朵。
　　"来福啊，"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奶奶要出趟远门。你在这儿乖乖的，听小林姐姐的话。奶奶……奶奶有空就来看你。"。
　　来福呜呜地叫了两声，尾巴轻轻晃了晃。
　　老太太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来福一眼。然后她咬咬牙，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堵得慌。
　　她转过头，看了看来福。来福站在门口，望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它的尾巴耷拉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落？是难过？还是……等待？
　　小林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来福，"她说，"进来吧。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来福慢慢转过头，看了小林一眼。然后，它低下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店里。
　　来福是只好狗。
　　特别乖，特别懂事。不叫，不闹，不拆家。让它坐就坐，让它卧就卧。每天吃饭、睡觉、遛弯，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但它也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只狗。
　　它不跟别的狗玩，也不怎么理人。大部分时间，它就趴在门口的垫子上，望着门口的方向。有人进来，它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趴着。
　　它在等。
　　等那个老太太来接它。
　　小林知道它在等。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它说，你奶奶不会来了。
　　她只能对它好一点。给它买最好的老年狗粮，煮鸡胸肉和胡萝卜，补充营养。每天带它慢慢散步，走不动了就抱它回来。给它买软软的垫子，让它睡得舒服一点。
　　来福也知道小林对它好。它会用脑袋蹭小林的手，会用舌头舔小林的脸，会在小林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脚边陪着她。
　　但它还是每天趴在门口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过了大概三个月，医院来了电话。
　　是老太太的主治医生打来的。医生说，老太太上周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和一笔钱，让交给"毛茸茸之家"的小林。
　　小林去了医院，拿到了那封信和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信是老太太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晕开了，大概是写的时候哭了。
　　小林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字一句地读那封信。
　　"小林姑娘：
　　谢谢你收下来福。我知道我没多少日子了，我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来福。它跟了我十年，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要是走了，它就成了没家的孩子了。
　　我打听了好多地方，只有你肯收它。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来福跟着你，我放心。
　　卡里有二十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用它来养来福，来福要是有个病啊灾的，也有钱治。要是用不完，你就留着，给店里其他的毛孩子用。
　　来福年纪大了，可能也没几年了。麻烦你多费心，让它走之前，能过得好一点。
　　它最喜欢吃红薯，每天给它喂一小块，别多喂，它胃不好。它腿不好，走路慢，你遛它的时候多等等它。它胆子小，打雷的时候你摸摸它，它就不怕了。它……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该嫌我啰嗦了。
　　姑娘，谢谢你。好人有好报。
　　来福就拜托你了。
　　张秀兰亲笔"
　　小林读完信，眼泪已经把整张纸都打湿了。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她拿着那张银行卡，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二十万。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她知道，这钱她不能随便花。这是张阿姨一辈子的积蓄，是她留给来福的养老钱。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出了医院。
　　回到店里，来福还趴在门口，望着门口的方向。听见小林进来，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什么都没有。
　　它的眼神暗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小林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了来福。
　　"来福，"她的声音哑哑的，"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来福好像听懂了。它把头靠在小林的肩膀上，呜呜地叫了两声。那声音很轻，很沉，像一声叹息。
　　从那天起，小林对来福更好了。
　　她每天都给来福煮红薯，一小块，不多不少。每天带它出去散步两次，走得很慢很慢，来福走不动了，她就蹲下来陪它歇会儿。下雨的时候，她给来福穿上雨衣雨鞋，小心翼翼的，不让它淋湿。打雷的时候，她就坐在来福旁边，摸着它的头，跟它说话。
　　来福也越来越黏小林了。它不再天天趴在门口等了，它还是会等，但等的人变成了小林。小林出门，它就趴在门口等她回来。小林一进门，它就摇着尾巴迎上去，用脑袋蹭她的腿。
　　小林知道，它还在想那个老太太。但它也在慢慢接受新的生活。
　　老狗跟老人一样，念旧。但也懂事儿。知道谁对它好，知道该珍惜眼前人。
　　来福在店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它看着店里的猫和狗来来去去，看着小林从早忙到晚，看着橘橘越来越胖，看着小黑还是那么凶，看着小灰从一只怕人的瘦猫变成了黏人的小跟屁虫。
　　它成了店里的"老大哥"。小猫小狗闹矛盾了，它走过去，往中间一站，谁都不敢闹了。小林忙不过来的时候，它就帮着看小猫——有小狗想欺负小猫，它就挡在前面，特别护短。
　　来寄养的宠物主人都喜欢它。说这只好懂事，好乖，好通人性。
　　小林也觉得来福通人性。它好像什么都懂。你高兴的时候，它会摇着尾巴跟你一起开心。你难过的时候，它会安安静静地趴在你身边，陪着你。
　　来福走的那天，是个冬天的早上。
　　小林起来喂饭，发现来福躺在它的垫子上，一动不动。她蹲下来摸了摸，身体已经凉了。
　　它走得很安详。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小林抱着来福的身体，哭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来福老了，十二岁多，对金毛来说，已经是高寿了。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给来福洗了最后一次澡，把它的毛梳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她把来福埋在了店后面的小院子里——那是她租的一块小地方，种了些花花草草。她在来福的坟前种了一棵小桂花树。
　　"桂花是你奶奶最喜欢的花，"小林对着小树苗说，"以后每年秋天，桂花开了，你就能闻到了。你奶奶也能闻到。"。
　　那天晚上，小林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小的桂花树苗，坐了很久。
　　阿黄趴在她脚边，安安静静的。小灰蹲在她肩膀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脸。橘橘窝在她怀里，打着呼噜。小黑蹲在不远处，看着她，难得没有凶。
　　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小林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张阿姨，"她轻声说，"来福走了。您放心，它这两年过得挺好的。没受委屈。"。
　　"您要是看见它了，就接它回家吧。"。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眼。
　　小林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抱着橘橘，带着阿黄和小灰，回店里去了。
　　明天还要开门营业呢。
　　还有好多毛孩子等着她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