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青春》坠迷间

2、粉笔 星期四

　　星期四的早上还带着丝丝凉意……
　　许紊坐在一辆黑色的车里，看着窗外。
　　四月的风把行道树的嫩叶子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浅绿和深绿交替着闪。
　　奶白色的书包放在腿上，拉链是金色的，扣得整整齐齐。她两只手搭在书包上面，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抵在拉链头的边缘，没有咬。
　　姜舒宁坐在旁边，正在翻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一条的微信消息，大概率是跟实验高中那边对接的老师聊的。她翻了一会儿，锁了屏，转过头来看女儿。
　　"紧张吗？"
　　许紊摇了一下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
　　"还好。
　　声音不大，尾音轻轻的，像四月傍晚那种风，不重，但一直有。
　　姜舒宁伸手把她校服领子翻正了。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许紊缩了一下。
　　“妈”
　　姜舒宁顿了一下收回手。
　　"妈跟你说的话，你记住就行。”
　　"妈。"
　　许紊偏过头来看她。
　　"我知道。"
　　姜舒宁看了她两秒，没再往下说。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回去看窗外了。
　　车停了。
　　景北实验高中的校门不算大，铁艺的，上面焊了学校的名字。门卫室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高一教学楼请往左"。门口有几棵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四月份开了一树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在水泥地上薄薄一层。
　　许紊拎起奶白色的书包，推开车门。
　　"晚上想吃什么？"姜舒宁从车窗探出头来。
　　"都行。"
　　"那我晚上等你回来，记得坐公交，打车也行，别乱跑。"
　　许紊点了一下头，关上车门。黑色轿车慢慢驶离了校门口，她站在那棵树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飘落的花瓣。
　　然后她转过身，往左走。
　　许紊踩着花走了一段，拐过围墙角，左边就是高一教学楼。三楼，从楼梯口数过，每个班都在早自习，每个班门口的墙上都贴着成绩单。
　　三楼一共四个班，理科两个，物化生，物化地，文科两个，史政生，史政地，四个都是精英班，二楼是文科普通班跟特长班。一楼是理科普通班跟特长班。
　　来到第四个门，高一（4）班，史政生精英班。她看了看旁边墙上的成绩单……
　　班级第一，江决总分703.5
　　班级第二，卫蕊总分680
　　第一甩了第二整整23.5分
　　许紊看着这个班里最低也600分往上，沉默了……
　　她站在门口，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了一口气。奶白色的书包背在身后。
　　班主任周老师已经在里面了，站在讲桌后面整理教案。许紊敲了两下门框。
　　"报告。"
　　周老师抬头，推了一下细框眼镜。"许紊？进来。"
　　她走进去。四十八双眼睛扫过来
　　"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大家鼓掌欢迎一下……"
　　底下稀稀拉拉鼓了阵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不少人都窃窃私语……
　　"你自我介绍一下。新同学……"
　　她站在讲桌旁边，奶白色书包背带被手指轻轻捏着。
　　“大家好，我叫许紊，紊，上面一个文下面一个糸(mi)以后请多关照。"
　　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尾音轻轻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抢不闹。嘴角扬起笑，左侧的脸颊上浮现一个小酒窝。班里的鼓掌声更大了……
　　"行，我是你的班主任，周启峰，你坐第三排左边那个空位。"
　　她顺着周启峰的手指看过去。第三排，左侧。靠窗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头发微卷，怔怔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旁边那个空位就是她的。
　　她走过去。经过第二排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点，怕碰到椅背。走到第三排，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袋、课本、笔记本、水杯。动作不紧不慢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放好之后她转头头看了一眼窗外。三楼的高度能看到校门口那排树，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你好呀。"
　　那个扎着低马尾，头发微卷的女生已经看过来了，整个人趴在她们俩桌子中间的缝上，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我叫夏艾。你叫许紊对吧？名字好好听文和糸。你长得好漂亮……"
　　"谢谢。"许紊顿了一下笑了，酒窝陷下去。
　　"你从哪里来的？"
　　“崇扬私立高中……”
　　“哇，南城崇扬吗？听说那里艺术类跟体育类很厉害……”
　　许紊笑了笑，左脸上的小酒窝浮现……
　　“也没有吧……”
　　“那你住在哪？远吗？”
　　“关兴府”
　　"我去，高档区啊，但是，确实有点远。我家离学校就几条街……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许紊点点头，夏艾笑着，继续说
　　"那你坐公交？"
　　"嗯，做公交。"
　　夏艾叽叽喳喳说了好几句，许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
　　周老师第一节课讲的是《一名物理学家的教育历程》，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刚好。许紊听得很舒服，笔记记得不多，但每一条都落在点上。她语文底子好，这种散文赏析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余光里能看到夏艾左边窗户透进来的光。
　　她没注意到夏艾的椅子后面坐的是谁……
　　粉笔破空的声音来得很快。
　　"啪"一声，一个白色粉笔头砸在许紊额头上，弹了一下，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滚了半圈停住。
　　全班安静了一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许紊愣住了。她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碰到一点白色的粉笔灰。低头看着课本上那截粉笔，又抬头看向讲台上。
　　周启峰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目光越过全班，落在她左后方。看清砸到谁之后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江决！你睡了快一节课了，起来回答一下，这一篇散文什么结构跟体裁？"
　　老师没道歉。
　　许紊把额头上的粉笔灰蹭掉，指尖上留了一道白印。她没说话，把课本上那截粉笔拿起来放在桌角。
　　教室里有人憋笑。她偏了一下头看向左后方。
　　第四排靠窗，一个男生趴在桌上，深蓝色校服袖子搭在桌沿上。周启峰的声音似乎惊动了他，他动了一下，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她只看到一截侧脸，左颧骨上有一道浅粉色的印子，像是快好了的伤疤。
　　"江决！"周启峰又喊了一声。
　　他慢慢坐起来了，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完全醒。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黑板，又低下头看了看书，声音哑哑的。
　　"老周，结构总-分，体裁说明文，科普文。"
　　周启峰愣了一下"……对，坐下吧。别睡了……”
　　他坐回去了，又趴下去了。
　　全程没超过十秒钟。
　　程镀，身为江决的好兄弟兼同桌，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臂。
　　“渍渍渍，江决，你看老周脸又黑了，哎呀，碰上你这种让人又爱又恨的学霸，算他倒霉……”
　　许紊转回来看黑板，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咬了一下右手食指近节指骨那个位置，很轻。咬了一下就松开了。
　　夏艾在旁边憋着笑，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他天天睡，老周砸他砸了半个学期了，今天居然砸到你了。你额头没事吧？"
　　"没事。"许紊把粉笔灰从指尖擦掉，笑了笑，酒窝浅浅地陷下去。
　　“那个，你没事吧……”身后的人戳了戳自己，许紊身体轻轻靠着后面的桌子小声开口
　　“我没事，谢谢关心……”
　　“老周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你好啊，我叫程镀，镀金的镀……”
　　许紊轻轻笑了笑小酒窝浅浅浮现“刚才介绍没说，我叫许紊，有条不紊的紊……”
　　程镀笑了笑“欢迎来到四班，许紊……”
　　许紊轻轻点点头，做直身体，继续听课。
　　中午吃饭时间到了，夏艾立刻转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早上的短暂相处之后，两个人也算朋友了……许紊觉得，夏艾这个人，热闹，性格好，新鲜感强……
　　"走！小卖部！带你看看北中的小卖部……然后一会再去食堂……"
　　许紊被拉着站起来，走廊里全是涌出来的人，吵吵嚷嚷的。她被夏艾牵着往门口走，路过第四排的时候脚步没停。
　　小卖部在校门口右侧那栋平房里，不大，玻璃柜台后面摆满了零食和饮料。夏艾冲进去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她喊了声"不好意思”就继续进到里面透明的饮料冰柜前夏艾看了看……
　　"柚子茶饮！新出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转过身朝许紊晃了晃，"给你也带了一瓶。"
　　许紊站在小卖部门口，她接过小卖部里递出来的那瓶草饮料，冰凉的，瓶身凝了一层水珠，沾在她指尖上。
　　"多少钱？"
　　"我请你的！转校生第一天必须有这个待遇！"夏艾已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腮帮子鼓着，虎牙露出来。
　　“谢谢……”
　　许紊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柚子清香，茶味很浓……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喝东西。四月中午很热，但还没有真的开始酷暑，清风微扬，带了了丝丝凉意。
　　夏艾叽叽喳喳说着话，从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好吃，到隔壁班有个男生追她们班文艺委员被拒了三次。
　　许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她喝了一口饮料，目光不经意扫对教学楼门口……
　　深蓝色校服，黑色头发被风吹动，走路不快，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着，程镀在他旁边说着话……
　　“程镀，江决”夏艾叫了一声，江决看过来，看到许紊的时候江决愣了一下，他记忆犹新，中午的时候醒过来，只听程镀刚说今天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他并不在意，看到新同学是末班车上的人他还是愣了一下，彼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夏艾，你们还没去吃饭？”
　　夏艾拉着许紊走了过去“一会就回去了，我听说你们最近在代打？”
　　程镀点点头“听小道消息说，有老板准备下半年在南兴准备一场小比赛，除了我们两个，一班的季习，方纪辞，我们四个人组了个小队接代打练练手顺便赚一点……”
　　夏艾看着他“我天，要是真的，到时候我一定要去看看……”
　　许紊站在夏艾旁边看着他们她不懂游戏，离得近了她才发现，江决长得真的很帅，她上午就听夏艾说学校有两个校草，北中贴吧里有两个人颜值投票，经常分不了高低，今天这个第一，明天那个第一，但是不管是第一还是第二，两个人独占前二。长相是，学习也是，一个一班理科季习，一个四班文科江决，两人仅仅半年就撑起北中文理天，是双神的存在……
　　江决长得野，整个人看起来是桀骜不驯的，眼镜在这张脸上更像锦上添花，他的眼睛是最好的看点，眼型狭长，眼尾上挑，明明是丹凤眼，可眼眸看过去却又是含情眼，右眼眉毛尾上有颗很小很小的痣，许紊看到的他的眼睛第一感觉就是深邃，左脸上的淡粉伤疤未褪……
　　程镀看了看许紊又看了看江决开口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转来一个大美女，许紊，上午老周砸你的粉笔，砸人家头上了……”
　　许紊看着他们，笑了笑，从小到大早已习惯别人的点评，但还是会客客气气的笑一笑，左脸上浮现浓浓的小酒窝
　　江决看着她，又看着她笑出的小酒窝，挑了个眉开口“许文，哪个文？”
　　许紊看着她，“有条不紊的紊……”
　　程镀在旁边开口“我说了，漂亮吧，我一开始觉得她会拒人之千里之外，谁知道完全不像，说话客客气气的……”
　　江决点点头没否认“没事吧？忘了跟你说抱歉……”
　　许紊赶紧摆了摆手“我没事，就一个粉笔，你们怎么都那么热情……”
　　夏艾在旁边喝了一口饮料开口“那有什么，关心一下新同学……”
　　许紊笑着点点头，夏艾看着面前两个人开口
　　“哎，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不去食堂，一会没饭了……”
　　程镀看着她“私人私事，走了”程渡摆了摆手，江决没有说话，视线扫过许紊，跟程镀一起两个人走向她们的反方向……
　　许紊的目光跟着他晃了一下。
　　夏艾喝了一口饮料“许紊，走去吃饭……”
　　北中的食堂，有三层，二层菜品多，三楼面食多，夏艾带着许紊刷卡吃了二楼……
　　下午的课数学多，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叫曲浩，班里人喜欢叫他小曲老师，许紊看着面前的题，在思考人生，数学课本上左边一个数画个圈，另一边画个横线，抬手又咬了咬右手近节指骨处，听着上面数学老师讲课，听懂一半，剩下一半在脑在中打架
　　“数学多好玩，一堆看不懂数字组在一起就成重要步骤了……”
　　许紊发着呆，看着书，咬着手，完全不知道后面有人时不时看着自己……
　　江决看着自己右前方的许紊，看着她看黑板又看书看出她的习惯，跟公交车上一样，思考的时候，发呆的时候都喜欢咬自己的指骨……看着她听了半天没有动笔……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晚上在学校吃了饭，然后上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许温清在校门口的站台，旁边也站了几个同校的学生……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四月的傍晚九点多路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寂夜深空之下。她站在站牌下面，奶白色书包背带被她两只手交叠搭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色拉链头。旁边其他人在聊着天，说着学校八卦……
　　夏艾已经走了，被她妈妈骑电动车接走的，临走前还喊了一句"明天见！小同桌……"声音被风拉得老长。
　　站牌上写着这趟车的线路。六号路末班车九点二十分，她不用等那么晚，九点二十那班还有七八分钟。
　　她从口袋里摸出公交卡，捏在手里翻了翻。卡套是透明的，里面夹了一张她自己画的简笔画——一个小提琴的轮廓，线条很轻，铅笔画的。自己身边站了一个人，许紊抬头看了一眼，怔了一下之后地下头，对于许紊来说，两个人还不太熟悉……
　　江决站在许紊旁边，余光感受到旁边人看了自己一眼又低下头，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了卡，金属碰撞一声响。车上人不多，她往后走，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决照例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全程没有说过话……
　　许紊把书包放在腿上，她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扫过她的脸又扫过去
　　她想起今天被粉笔砸的事，她并不介意老师有没有道歉，只感觉到了这个班同学的热情……
　　她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早就擦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车停了一站，上了两个人。又开动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公交卡，透明卡套里那把小提琴的线条在路灯下反了一点光。她想起姜舒宁早上说的话——"这边老师好，你数学和英语多用点心。"
　　她叹了一口气，很轻的，几乎听不见。
　　手指抬起来，咬了一下右手食指近节指骨那个位置。
　　很轻。咬了一下就松开了。
　　江决的余光一直看着许紊，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微扬没有停下过，他想起中午程镀说的许紊长得很漂亮，他见的美女多了去了，北中的校花，曾经是高二的一位学姐，长得清纯灵动，后来成了高一八班沈夏芸，长得足够有攻击性，性子也野……可他看见许紊时他觉得，没人比的上她，许紊，典型的骨相美，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拒人之千里之外，可笑起来的小酒窝真的是够乖的……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行道树变成了居民区的路灯，一盏一盏，越来越密。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末班车。不是今天这趟，是很久以前坐过的某趟末班车，某个傍晚，车窗里透进来的光。
　　她记不清了。
　　她把公交卡塞回口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车摇晃着，像摇篮一样。
　　江决。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那双眼睛，然后就没了。像车窗外的路灯一样，亮了一下，又暗了。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书包从腿上提到肩上。下车的时候台阶高了一截，她踩稳了才走下去。
　　江决看着她，轻笑了一下，一路上，手撑着下巴，一直看着许紊……
　　许紊站在公交站台上，看了公交车一眼，刚好撞进那深邃的眼眸中，隔着玻璃，看不真切……
　　“嗯？他在看我吗？”许紊心里想，车发动，许紊看着江决没有动，视线也一直看着前方，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罩转，翅膀扑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纸一样的声响。灯杆底部贴着一张小广告，撕掉了一半，剩下"□□"两个字……
　　江决看着外面移动的风景，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许紊站在关兴府前，看着面前的高楼，一眼自己家那栋楼。二号楼，她走进小区，刷卡上电梯……
　　“还是回家舒服……”许闻清的嘴角忍不住笑起……

　　青春的时代，在四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