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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班车上的光   南兴市 ...

  •   南兴市的四月进入盛夏的开端……
      城南旧区
      杨潘找到他的时候,天快黑了。
      江决蹲在后门那棵老梧桐底下,黑色外套穿着,拉链拉到胸口,拿一根小树枝拨弄地上蚂蚁的队伍。
      四月的风凉丝丝的,吹在手上带着点刚抽芽的梧桐叶子的青气味。天边,蓝里透着一层薄金的暗,道路旁,树上长着的新芽,嫩叶在风里轻轻晃。
      扬潘是从围墙那边翻过来的。校服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额头上一道红印子,嘴角也有点肿,鼻子底下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像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又哭过。
      "江哥。"
      江决没抬头,树枝戳了戳蚂蚁窝的入口,一只蚂蚁扛着碎屑从他指头边上爬过去。
      "你下午四点给我发信息,是不是又挨了?"
      "不是挨了。"杨潘在他旁边蹲下来,喘气还没匀,嗓子有点哑,"是几个人堵我,我没还手。我想了想,打不过。"
      江决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哪儿?"
      "还是二职高那边,老巷子里。"
      江决拎了一下外套领子,拉链被扯歪了,他没管,往下拽了拽下摆。
      "走。"
      两个人沿着围墙根往西走。扬潘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虚,左脚踝好像崴了,走起路来微微往里拐。
      "几个人?"
      "四个。"
      "都有谁?还是你们九中那个的陈哲?"
      "不是,上次你把陈哲了打了之后,学校知道他欺负我的事了,给他记了处分,他不找我麻烦了,但是他去找了高嘉磊。”
      “高嘉磊?谁?”
      “初中的时候,跟你在厕所打起来,比我们大一届,十班那个,高中去了职高。”
      “他去年不是进去了吗?”
      “听说上个月出来了,染了个黄毛,带着几个人混社会了。”
      江决没再问。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外套袖子往上撸了两圈,露出小臂。四月天不热,皮肤上一层薄汗,风一吹凉得他小臂上的肌肉缩了一下。他从口袋拿出手机,熟练度点开录音之后,关上手机放回口袋。
      老城巷子不深,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长了些野草,嫩绿色的,被风压得贴着砖面。头顶晾着几根电线,挂了件花被子在风里晃,啪嗒啪嗒拍着。地上是湿的,前两天刚下过雨,墙根积了些泥水。
      四个人靠在墙根抽烟。看见江决进来,高嘉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他染了一头黄毛,左边耳朵打了三个耳钉,牛仔外套系在腰上,里面一件黑色T恤,袖子撸到肩膀。旁边三个人,一个矮个儿,一个瘦高个,还有一个胖子,都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神里带着那种"找事"的松弛感,看着江决
      "哟,搬救兵来了?江决,真是好久不见啊。”
      江决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高嘉磊笑了一下,把烟丢在地上踩灭,鞋底碾了两圈。
      "本来吧,陈哲那小子找到我时,我是不想管的,可听说,打人是你的时候,那这事就变了。"
      “高嘉磊,你料定潘子会找我,所以带人堵他,就看我出不出现?”
      “是啊,听说现在都叫你城南一哥,一拳一拳打服了其他校,江决,你好大的名声啊,我当然要好好恭喜恭喜你啊。职高的那群怂货怕你。我高嘉磊可不怕,上。”
      高嘉磊下巴扬了杨,矮个儿先冲过来的。他个头小但冲得猛,一头撞向江决胸口。江决侧身让了半步,矮个儿扑了个空,膝盖磕在湿砖地上,骂了一声。江决没给他爬起来的时间,右手攥住矮个儿后领往墙上一带,矮个儿的脸擦着砖面蹭过去,颧骨刮出一道血痕,惨叫了一声缩在墙根。
      高嘉磊从侧面踹过来。江决肋部挨了一脚,闷哼了一声,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墙沿上。
      “江决,两年前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咬着牙没退,转身一拳砸在高嘉磊下巴上。高嘉磊头往后仰,后脑磕在砖墙上,滑下去,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瘦高个从背后勒他。手臂箍住江决脖子,收紧。江决眼前一黑,缺氧的感觉从太阳穴炸开。他没慌,往后一顶,把瘦高个顶在墙上,然后低头、弯腰、发力——把人从头顶翻了过去。瘦高个摔在泥水里,后脑着地,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胖子最后上。他不敢冲,绕着圈找角度。江决喘着气,嘴角已经破了,血沿着下唇淌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偏了一下头,左颧骨被黄毛那脚带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指甲划的,还是墙皮蹭的,分不清了。
      胖子扑过来,江决矮身躲开,顺势一肘顶在胖子肚子上。胖子弯下去,他补了一脚在对方膝盖侧面,胖子跪在泥水里,抱着腿叫。
      高嘉磊从地上撑起来,捂着下巴,嘴里骂骂咧咧的。矮个儿缩在墙根,脸上蹭破的地方渗着血,不敢再看江决。瘦高个刚坐起来,后脑勺摸了一手泥,眼神发直。
      “艹,江决,你丫的够劲。”
      江决站在巷子中间,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肋部那一下踹得最深,呼吸浅了就扯着疼。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血没止住,又淌下来,手背上多了一道。左颧骨火辣辣的,他摸了一下,指腹沾了血——破了,皮翻着一点,不深,但面积不小。
      "高嘉磊,你想打,我陪你,以后别找他。"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他的声音哑了一点,是刚才被勒过脖子,声带还紧着。
      高嘉磊捂着下巴,眼神里带着狠,但没再动。笑着开口
      "行……江决,你真TM行。陈哲的事情,我不管了,但我跟你,这梁子没断过。。"
      江决没接话。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垂着,指关节上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脏。
      扬潘跟上来,在巷口追上他。
      "江哥。"
      "嗯。"
      "我欠你一次。"
      江决拿外套下摆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和泥,甩了甩手。泥水溅在地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子。
      "少废话。回去擦点碘伏,路上注意安全。"
      扬潘站在巷口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江决走了几步,抬手摆了一下,没回头。
      潘子喊了一声:"江哥!"
      江决停了。
      "谢了。"
      江决没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左手垂在身侧,指关节上的血已经半干了,左脸颧骨上那道伤被风一吹,疼得他眯了一下眼。
      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黑色外套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橘黄色光里。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被打的疼——疼当然疼,肋部那一下踹得不轻,呼吸深了就扯着,但他习惯了。打架之后那种钝钝的、浑身发沉的感觉他太熟了,像一种老朋友,每次来都不打招呼,但他从来不意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脸上颧骨上。纸碰到伤口的瞬间他皱了一下眉,没出声。血已经不怎么流了,纸巾上只洇了一个红色小点,他咬着纸巾一角,嘴一抿,手扯断纸巾。纸巾的一小片压着嘴角的伤口,他随便的把脏的纸巾揣进口袋。
      街道上开始有烟火气了。路边小饭馆亮起暖黄色的灯,有人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面,热气往上冒。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看了他嘴角那块血迹和皱巴巴的衬衫,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处水龙头水泥池旁边停下来,拧开水,凉水冲过指关节,破了皮的地方蛰得他手指缩了一下。把两只手都冲了冲,甩了甩水,又抽了一张纸擦干。
      抬头的时候看见水龙头上方那面破镜子里自己的脸。
      嘴角白色纸巾碎片已经被染红,左颧骨蹭了一块皮,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黑色外套沾了泥污,领口歪了,袖口蹭了一道灰白色的墙灰。头发被打的乱七八糟,他伸手把头发拨了一下,没拨动多少,就放弃了。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很平,很深邃。里面那种少年意气的"我打赢了"的亮,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一口枯井,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也不知道有多深。
      他关了水龙头,沿着巷子走出来,上了大路,随手把口袋里的纸巾扔到垃圾桶里。把嘴角染红的碎纸巾,吐了出去,又抽出一张纸,压了压嘴角,还有点血迹,他也无所谓了,纸巾扔到垃圾桶里 。
      末班车的时间快到了。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到站台的时候,街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橘黄色的光打在站牌上,金属面反着一层薄薄的光。站台上没人。他靠在站牌柱子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星期六,时间9.18,没消息,没未接来电。他关了录音,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映在上面,一闪就没了。
      远处车灯亮过来,末班车摇摇晃晃地靠了站。
      他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辨认——嘴角带血,脸上带伤的半大少年,这个点,末班车,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司机没说什么,收回目光,关了车门。
      江决投了币,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响了一下。
      车上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戴耳机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中间一个老太太抱着购物袋在织毛衣,后面几排空着。
      他往最后一排走。
      末班车的最后一排是他的固定位置。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个位置靠窗,靠后,够静。
      窗外是整条线路最安静的一段路,没有红绿灯,没有嘈杂的十字路口,只有行道树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坐下来头往车窗上一靠。车开动了,他闭上眼。
      车停了两次,上了两个人,又下了。他没睁眼。
      第三次停车的时候,车门打开的声音比前两次大一点——大概是新上来的人带了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门框。
      他没在意。
      车又开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松木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很干净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木头一样的气息。他睁开眼,偏了一下头。
      倒数第四排,靠窗。
      一个女孩坐在那里。
      她刚上车没多久,正把什么东西放在脚边——一个奶白色的,细长条的小提琴琴包。
      她坐下来,把琴包靠在腿边,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看向窗外。
      路灯的光从车窗斜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一瞬而过。
      江决看着她。
      不是那种刻意去看的注视,是目光落过去的,自己就像一片叶子被水推着,到了那里就停了。
      光很薄,薄到几乎要消失了,也够快闪过,但他看到了刚好够落在她鼻梁到颧骨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垂在耳侧,被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动。她侧着脸看外面,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很安静。
      她翻书的手收回来,右手食指搭在书页边缘。他看见她抬手,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右手食指近节指骨那个位置——很轻,像一种习惯性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咬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指上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很快消了。
      车摇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跟着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江决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指关节上那层暗红色的薄痂。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扫过他的脸,又扫过去。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末班车摇晃着往前开,路灯一点光打在一个陌生女孩的侧脸上,她咬了一下自己的食指,然后松开了。
      车又停了一次。叮咚,关兴府,到了,请配合从右边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她站起来,把小提琴包拎好,背上书包,走到后门。
      车门开了。
      她下车了。
      江决隔着车窗看她。她走进路边的人行道,头发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拐进旁边的小区里。
      车开走了。
      他还看着那个方向。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水。
      他低下头,车继续往前开。末班车的引擎声嗡嗡地响着,像什么都不会停下来的样子。
      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忽然希望这辆车开得慢一点。
      再慢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末班车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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