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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苗疆变     天 ...

  •   天宝元年,暮春三月。

      孙飞亮在扬州城那家茶叶铺住了已有三年多,日子过得不算难,他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和伙计们打交道,学会了在客人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街坊们都说,孙家小公子脾气温和,人又生的俊俏,将来不知哪家姑娘会有福气。他每每只是笑笑,不说话。

      师姐偶也会来看他,带些吃的,带几件新衣裳,他也把平日里买来的小物件,小饰品攒着,待到师姐来时亲手送给她。

      四月初七,他正坐在柜台后头摆弄一批新收的茶样,门外跑来一个半大的孩子,这是忆盈楼与扬州之间负责打杂传话的小厮福子,一进门便喊:“孙公子!孙公子!楼里让我给你捎来口信。”

      孙飞亮抬头:“什么口信?”

      福子喘着气:“昭秀姐姐要定亲了!和藏剑山庄家二公子,日子定在六月里,楼主说和你知会一声,过些日子便会送来请帖。”

      “哦……”他说:“我知道了。”

      竟是有些平淡。

      福子站在原地,似乎还在等他问些什么,但他没有问,只是又将手伸进那包茶砖,捏出一块茶叶,用手指将它揉搓碾碎。

      见他不开口,福子挠挠头,撂下一句小的先回去了,便一溜烟的跑了。

      铺子里安静得很,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茶叶香味。

      终于定亲了啊。

      他笑笑,在这三年多里,他曾不止一次打听过师姐的消息,却又不曾让旁人知晓。他从茶馆里的读书人,来往的商贩口中,捕捉着师姐的名字。那些人口中往往离不开藏剑山庄那位二公子,每每提到昭秀,似乎必然要提到叶晖一般,这二人便是世人口中的神仙眷侣,算算日子,也是该定亲了。

      应该感到悲伤吗?

      孙飞亮不知道,但师姐必然是幸福的,这份幸福会一直延续到她成亲,一直到她老去。

      第二日,孙飞亮挂起歇业一日的招牌,从那茶叶铺里出来,手里抱着那把绸布包着的伞,走在扬州城的街巷之间,就那么一路走着,走了数个时辰,走过二十四桥,走过瘦西湖的堤岸,走到忆盈楼的门前。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有楼里路过的姐妹朝他打招呼,他也一一笑着回。

      走到曲云屋外不远的回廊前,他停住了,他终究没有和以前一样直接进门。

      “花穗,曲云师姐在么?”他看向一旁巡视的忆盈楼弟子。

      “在的在的,阿亮回来啦,可是去见曲云师姐的?你等会儿,我去和她说一声。”花穗应下,小跑着往曲云屋里去了。

      孙飞亮在回廊下等着,他长高了,那小时候需要仰头望的檐角,如今只要一抬眼便可看到。

      他又等了一会,曲云从回廊那头走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素衫,头发梳得松松的,她看见孙飞亮,还如往常一样笑。

      “阿亮,你怎的回来了?”

      孙飞亮也笑:“回来看看师姐。”

      “进来坐。”

      两人进了屋,曲云屋里的布置和他走之前差不多,多了两盆新发芽的绿植,桌边摆着几柄他没见过的新剑。她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孙飞亮没有喝茶,他把那个绸布包裹放到桌上,递到曲云身前。

      “师姐,这个送给你。”

      曲云低头看着那包东西,没有问什么,只是伸出手,将裹着的布一层层解开。

      那是一把浅粉色的伞,伞面上用白色绢布绣着大片云纹,几朵桃花点缀于周围,伞边垂下两匹粉白色的纱,伞柄上刻着三个秀气的小字“舞云飞”。她看着那伞面上的云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针脚细密而均匀,像是绣了很久的样子。

      “阿亮,你做的?”

      “嗯。”孙飞亮说:“绣了三个多月,本来想早点给师姐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听闻师姐定亲了,我却送不出什么贵重的礼物,还望师姐收下。”

      曲云没有再问什么,她把伞仔细收好,用那匹绸布小心裹上,放到自己的床边,和那柄小剑放在一起。她又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吃了没?我让小厨房给你做碗面?”

      孙飞亮摇摇头:“铺子里还有事,我就是回来送这个的。”

      曲云没有强留,送他到门口,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一路渐远。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肩上,曲云忽得发觉,那个小时候攥紧她的衣角连头也不敢抬的男孩,是真的长大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茶叶铺,他想着,挺好的。叶晖公子是个好人,师姐嫁给他会过得很好。藏剑山庄那么大,她会有新的人生、新的身份、新的牵挂。

      不过,他一个小小的茶叶铺管事,会不会慢慢变成她记忆里的一处模糊的影子?

      “哦,阿亮啊,小时候我带的那个孩子。”

      ……

      那样也挺好的。

      他躺下去,整夜没有睡着。

      直到第二天的夜晚,忆盈楼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生得十分古怪,身上挂满银饰,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奇怪衣裳,皮肤的纹路上泛着邪异光泽。他没有走大门,硕大的身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坐着一条黑色大蛇在瘦西湖中缓缓前行,就这么来到了曲云屋外。

      他径直走进曲云房中,直直跪地。

      未等曲云反应过来,他便直接开口。

      他说曲云并非普通人家收养的孤女,她是仙教,也就是五毒教主魔刹罗的女儿,她的生父是方乾,如今仙教内乱,教主之位空悬,他作为仙教右长老艾黎,必须把曲云带回去接替教主之位。他将魔刹罗的书信展开,手捧着递到曲云眼前。

      这个古怪老头满口胡话,难不成是骗子?

      曲云起初不信,可艾黎伸出右手,手心的长老符印发出诡异的光,就在这光芒的照射下,曲云皮肤下慢慢泛出和艾黎身上一样的纹路。这是苗疆血脉的象征。

      光芒散去,这纹路才逐渐褪下。

      “你,你刚刚说什么……”曲云僵住了,她依旧不愿相信来者的话,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个江湖骗子,用些什么巫术正在行骗。可方才长老符印发光的时候,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血脉的颤动,这是由心底生出来的特殊感觉,是先前二十多年生命里从未感受过的。

      “少主,你是魔刹罗的女儿,是仙教教主的血脉,你的生父是方乾,就是那个在江湖上留下传说的方乾!”艾黎又重复一遍。

      曲云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看见艾黎还跪在地上,只是本能的说了句“你先起来吧”。

      艾黎站起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那条黑色大蛇倒悄悄爬上前来,用脑袋蹭了蹭曲云的衣角。

      曲云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她从那条大蛇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亲切,似乎自己能和它沟通似的。

      她到底是谁?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她想起从记事起就待在公孙幽身旁,她从未想过那之前她经历了什么。她本来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家抛弃的姑娘,被好心人捡回去养大,忆盈楼就是她的家。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她的母亲是五毒教主,她的父亲更是那个武林传说,天下第一的方乾!

      难怪自己修习内力来比常人都快,十七岁时剑术便冠绝江南,难怪楼主是那般信任自己,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

      艾黎见她不说话,又开始絮叨起来,说魔刹罗如何失踪,说左长老乌蒙贵如何觊觎教主之位,说教内势力如何分崩离析,说再没有人回去,仙教就要完了……

      她应该相信艾黎吗?

      可五毒内乱,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被五毒抛弃了啊,母亲将她送出的那一刻,她便与五毒断了联系,她没有经历苗疆的生活,不了解苗疆的文化,对苗疆没有感情,只有这一身苗疆血脉。有这身血脉,便要回去么?凭什么?

      她打断了艾黎,问了一句:“你说我母亲是魔刹罗,那她当年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艾黎沉默了一下:“教内局势不稳,有些教众排斥汉人,她是为了保护你。”

      “她把我送走了,就不应该指望我回去。”曲云说:“她保护我,我很感激,但那是她的选择,我不欠她的。还有,方乾在哪?他不是天下第一吗?他那么厉害,怎么保护不了我们?”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温和的人,温和的人理应说不出这样的话。

      “方乾,他也有他的难处……”艾黎断断续续说着,却语焉不详,方乾的事情太过荒唐,他不敢说出口。

      “何为难处?他说走就走,把我母亲一个人留在苗疆,又把我丢在扬州,天下第一,可笑的天下第一!”

      曲云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激烈,艾黎长老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觉得自己无法辩驳。

      终于,曲云平静下来,可她又想到了叶晖。她已经定了亲的未婚夫,藏剑山庄的二公子,未来的藏剑山庄庄主。他要娶的,是忆盈楼里名满天下的“昭秀”,是公孙大娘的养女,他们天造地设,门当户对,只待完成最后的仪式。

      “艾黎,如果我不去呢?”

      艾黎沉默了,抬起头来看她,许久许久,终于又开了口:“少主,你可以不去。”

      曲云愣了,她本来以为艾黎会恳求,会劝说,会搬出更多大道理压她,甚至采用一些非常规手段强行掳走。

      可艾黎并没有,他缓了缓,继续开口道:“少主,你不必急着答我,我会在扬州待上些日子。”

      说罢,他推开门,和那条大蛇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两天,一切如常。

      曲云和往常一样练剑、领舞,和姐妹们说笑,她只当那天夜晚的事情从未发生。

      可第三天,空气里多了些不同的味道。

      曲云觉得,路上有些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楼主公孙幽派人传话,叫曲云去她那里一趟。

      公孙幽和往常一样在屋内处理事务,见曲云来了,仍是笑着说:“来了?坐。”

      曲云在对面坐下,她心里已经有数。

      公孙幽端着茶盏,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用词,眼神里带着些许犹豫之色。

      “曲云。”公孙幽终于开口了:“这几日扬州城里流传着一些风言风语,你知道么?”

      “听说了一些。”

      “看来你已经全都知道了。”见得曲云如此平静,公孙幽叹了口气:“三日前来见你的那个人,想必就是五毒的人吧。他踏入忆盈楼的那一刻,我便察觉到了,那是和当年一样的气息,只是我没有办法插手这件事。”

      “嗯。”曲云依旧非常平静。

      “曲云。”公孙幽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是从哪里来,你是我养大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你若是还愿意留在忆盈楼,我自会出面和官府交涉。”

      曲云轻轻说道:“可外面的人不会这么看,对吗?”

      公孙幽沉默了,她在当年收下曲云的那一刻,便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只是她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她知道,那些流言必定是艾黎传出的,藏剑山庄也必定知道了这件事,扬州城里先前那些对“昭秀”赞不绝口的人们,都会用另一种眼光去看她。

      曲云站起身来:“师父,我要去一趟藏剑。”

      公孙幽没有阻拦,她只是从小匣子里取出一块玉牌,那是忆盈楼的碧霞神令,她郑重地将玉牌递到曲云手中,如儿时那般轻抚曲云的额头,再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她可能不回来了。

      午后,曲云乘上了前往西湖的马车。她只带着那柄小剑。日头渐渐西沉,又升上来,走了一天一夜,曲云抱着那柄小剑,想了一天一夜。

      叶晖会帮她的吧,她反复想着。

      前年她随口一提剑不趁手,他便让全庄最好的铁匠打造了一十八口不同样式的宝剑,去年冬天她感了风寒,他亲自从西湖那边送来最好的药材。他待她向来极为真诚,真诚到曲云相信,这世上一定会有人能越过出身,越过一切世俗的隔阂。

      他一定会说,云姑娘,你就是你,什么五毒不五毒的,与你我何干?然后她会低头笑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可随即她又想到另一件事,藏剑山庄会如何待她?

      叶晖不只是叶晖这个人,他是叶家二公子,是未来藏剑山庄的掌事人,藏剑山庄数十年基业,以铸剑闻名天下,向来与朝廷与各大门派交好。五毒教在官府眼中是什么?是巫蛊之术,是蛇虫剧毒,是正派人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邪魔外道。

      叶家人若是娶了五毒教主的女儿,旁人会怎么说?

      “藏剑山庄好大的胆子,竟敢与邪教联姻!”

      “那叶晖怕是被人下了蛊吧?”

      “难怪那曲云有着昭秀的名头,原来是靠蛊术惑人!”

      “这必是邪教分裂中原武林的阴谋,藏剑里头不知还有多少隐藏的祸害!”

      ……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突然有些恨艾黎,恨他为什么要来,恨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自己。她更恨方乾,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号称天下第一的高手,却无法给她一个完整的人生。

      她又想起忆盈楼。

      她相信师父说的是真心话,可那些流言已经起来了。扬州城里昨日还在夸赞她剑舞绝艺的人,今天便在茶余饭后窃窃私语,说她是邪教妖魔的野种。公孙幽作为江湖老前辈,确可以护她一时,可忆盈楼那么大的基业,那么多姐妹的名声,她们还要在江湖上立足,要经营生计,若她一直留在楼里,那些流言蜚语终将影响每一个与她亲近的人。

      马车越来越近了,藏剑山庄的雄伟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

      她想着,先去看看,若他帮她,她便还有一条路可走。

      若他不帮她……

      靠近西湖沿岸,湖边有藏剑山庄的弟子正在值守,见到她先是客气地拱了拱手,待看清她的面容之后,面色却又变了变。

      “昭秀……曲,曲姑娘,你来这是……”

      “我来见你们二公子。”曲云说:“劳烦请通传一声。”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进去,曲云站在西湖边等着,风轻轻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过了半晌,那弟子终于回来了,神情复杂。

      “二公子,二公子不在。”那弟子低下头。

      曲云仿佛早就料到这回事,再度平静道:“劳烦再去通传一声,他若是不见,我便在这里等。”

      那弟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得再度拱了拱手,又转身进去了。

      她没有等太久,门又开了,里面走开一位身着鹅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曲云认得这是叶晖家里的管事,他十分客气道:“曲姑娘,二公子确实不在庄中,五日前,他便去往苏州,说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要亲自料理,走时也没说定什么时候回来,姑娘还是请回吧,若是有什么急事,可以托我带个话。”

      曲云看着他,说不出有哪里不对。叶晖去苏州,会不告诉她么?苏州和扬州那么近,就算他真去了苏州,会不来见她么?叶晖若真是不在,那他的管事大可以只说一句“二公子确实不在,请回吧”。可人在扯谎的时候,都爱编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是在替叶晖挡着,不想让二人太过难堪。

      叶晖不敢见她,他要时间来想清楚,想清楚藏剑山庄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后果,想清楚未来会是怎样。

      日头又偏了一些,曲云在西湖边一直站着,管事的人请她进去歇息,她也不肯,终是站到了日落,四月的晚风吹得人有些发冷。

      又过了一阵,管事的再一次出来了,面色有些难堪:“曲姑娘,你都站了一天了,若是把身子站坏了,我们回头也不好交代。要不您还是先回吧?等二公子回来了,我一定头一个去忆盈楼给您送信。”

      “叶管事,请您给我带句话给二公子。”曲云终于是开口了:“那把剑,我很喜欢,但是今天,还给你。”

      她递过手中的包裹,那剑鞘上“藏剑山庄叶晖”的字样此时显得格外扎眼。

      “是,我一定带到。”

      ……

      马车离开了。

      又走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入夜,扬州城的轮廓才渐渐在视野里浮现。

      “大叔,不回忆盈楼了,先去城里集市那片,那有个卖茶叶的铺子,在那边上停一下。”曲云吩咐道。

      车夫应了一声,调了个方向。

      曲云本想去找艾黎留下的地址,那日艾黎临走之前,递给过曲云一个布条,上面是他和几位教众在扬州城的落脚之处,离孙飞亮的茶叶铺不远,只隔着几条街。

      她想先去见孙飞亮一面。

      马车停在茶叶铺前,却不巧,茶叶铺却挂上了“今日歇业”的牌子,敲敲门,也没有应答。

      来的真不是时候。

      曲云有些失落,她思索一会,取出笔墨来留了一封书信,便再度吩咐车夫往艾黎住所行去。

      一个多时辰之前,艾黎住所。

      “有人在吗?开开门可好?”

      “我有要事相商,可否开下门?”

      砰砰砰——

      屋里坐着艾黎和几个心腹教众,其中一位不耐烦地开口:“这人真烦,敲多久了,这破地方也有人来?”

      “莫不是官府的人查来了吧,可我们设过伪装,不该这么快的。”另一位教众紧张道:“纳玛,你叫条蛇出来,探一下门外人到底是谁。”

      “是。”

      一条青黑色大蛇伴着烟雾缓缓在院内钻出,纳玛双眼泛光,心识控制着这大蛇往墙边翻去,大蛇轻若无物,如同浮空一般在墙上无声地爬行,它绕过围墙,直摸到正门外。

      “太黑了,感受不清,似乎是个年轻人。”纳玛喃喃道:“喔,不好,他发现我了!”

      谁知,那年轻人见到这大蛇不仅不惧,门外反而传出了惊喜的声音:“找对地方了,就这儿!”

      “放他进来吧。”艾黎开口了,他的感官分外灵敏,一下子就嗅到了门外年轻人的气息,那是和曲云相同的气息,他们定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门开了,孙飞亮随着青黑大蛇走进院子,院子里阴森森的,硕大的蜘蛛网、不知何物分泌的粘液散布在院里,角落里不时闪过冰冷的光,他却并不觉得害怕。

      屋里坐着五个人,都身穿紫色衣裳,有的颜色深些,有的浅些,身上也挂着差不多的银饰。他们每个人身前都摆着一个碗,碗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深色的汤水,冒着幽幽热气。

      孙飞亮踏过门槛,环视了一圈,五人毒经内力激荡,无形的压力散布在房间里,他暗暗运转冰心诀,在这压力之中硬是挺直了腰杆。

      “干什么来的?”

      “请问几位可是五毒教的人?”孙飞亮拱手。

      为首的艾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碗来平静喝了一口,孙飞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问你话呢,小子!”纳玛猛地拍桌:“来这干什么,谁告诉你的地方?”

      “晚辈自己打听来的,诸位前辈想必就是五毒教的人吧,我来只有一事相求。”孙飞亮谦恭道,俯下身子朝几人鞠了一躬。

      “倒也算礼貌。”艾黎终于开口了:“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找上门来,还敢提要求,不怕我们把你绑了喂蛊?”

      孙飞亮重新挺起腰杆,目光与艾黎碰撞在一起,没有躲闪:“怕,可有些事情晚辈一定要知道,若是不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屋里几人交换一下眼色,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苗疆话,艾黎轻哼一声,示意孙飞亮继续说。

      “晚辈乃忆盈楼昭秀门下弟子,传闻昭秀师姐是五毒教主的女儿,即将回到苗疆上任新教主,晚辈想知道,这是否为真?”

      “当然,你今天来这里,想必也心里清楚。”

      “那晚辈斗胆向各位前辈要一样东西。”孙飞亮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坚定不移的开口:“晚辈想要去五毒的地图。”

      “大胆!想去仙教?我现在就送你上路!”纳玛吼出声来,竟直接召出那条大蛇,大蛇吐着信子,冰冷的三角眼珠死死盯着孙飞亮,可还没等他下达什么指令,却又被艾黎按住。

      艾黎环视一圈,眼睛里多了些思索之色,他朝众人说了几句苗疆语,众人顿时露出一副明白的样子,纷纷起身离开。

      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孙飞亮与艾黎两人。

      “仙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么?”艾黎问。

      “不知道。”

      “苗疆离扬州多远,你知道么?”

      “不知道。”

      “路上要翻几座山,几条河,多少毒虫猛兽,多少强盗山贼,你知道么?”

      “不知道,但是我要去。”

      艾黎突然笑了:“我不会带你过去的,我只会带少主先走,你若是想去,便自己寻来吧,这也算是对你的考验。苗疆的地图我可以给你,我还可以给你一块五毒的手令,没了这东西,你就算真到了边上,也是进不来的。”

      “多谢前辈。”孙飞亮的声音有些打颤。他知道,眼前之人必定别有用心,苗人与汉人本身便十分敌对,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事?可他不在乎。

      自从三日前得知师姐身世的消息后,孙飞亮就如同着了魔一般,疯狂搜寻五毒教的消息。

      他查遍了各式各样的古书,一遍遍地翻找,试图找到五毒教并非邪教的证据。他把自己东拼西凑的内容写成了一封信,花大价钱想求官府报送给长安,试图消解人们对五毒教的恐惧。可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他的信连扬州城都出不了,便被主簿当作可笑的谈资,搁置一旁不管了。人们只当他是疯子,没准已经被那毒女种上了什么邪蛊。

      昨日,他又发疯似的在城里到处打听五毒来人的行踪,终于在一家铺子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他做好了所有准备,哪怕被五毒来人当场杀了,他也认了。

      他只想知道,师姐如果真的去了苗疆,他该怎么办。

      师姐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牵绊,他不想变成断了线的风筝。

      他甚至生出了一种不敢言说的念头来,师姐若是真去了苗疆,自己也跟去,便又可以和师姐在一起了,不会有叶晖,不会有任何旁人,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在异域他乡里相互慰藉。但师姐去了苗疆,终究是不会幸福的,他又立刻熄了这念头,心中暗自责骂自己的自私。

      孙飞亮收着地图与手令去了,他前脚刚走,曲云便乘着马车来到艾黎住所旁,夜色更浓了。

      她走进屋,屋内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气息,这气息非常舒服,恍惚间,曲云似乎又回到了忆盈楼里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随后便落入现实。

      “少主深夜前来,想必是已想清楚。”艾黎与几位心腹单膝跪地。

      “艾黎,我跟你们走。”曲云语气非常平淡。

      艾黎的眼里生出狂喜:“那今晚就走,趁着夜色出城方便。”

      “今晚就走?”曲云愣了一下:“我还要回忆盈楼一趟,可以么?”

      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有很多人没有告别,而且……那把舞云飞,现在还躺在她的枕边。

      她想带上它。

      “少主,前夜里城南死了几匹马,据说是毒鼠咬死的,可官府却认定是我们仙教所为,已经开始搜查我等的行踪。你此时必定已被官府盯上,你今日来此已十分危险,倘若再耽搁一日,我等也可能暴露,到时我们就都走不了了!”艾黎激动道,周身散发出些许内力的波动,也不知是实在控制不住,还是想以势压人。

      罢了。

      曲云现在只有一种自毁的倾向,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流言就是这些人散布出去的,她也十分清楚,这些人口口声声喊着少主,却只是想把自己作为傀儡,作为一尊和乌蒙贵抗争的无害的神像。

      她只觉得累了,仿佛自己的一生,从生下来便是错的。官府已经有了动作,忆盈楼再容不下她,藏剑山庄更不可能帮她。倘若再拖些时日,叫这些人再弄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那就真的再也无法收场。

      应该感到悲伤吗?

      可作为教主,悲伤是不被允许的啊。

      曲云只能闭上眼睛,任由那刀剑般的情感切削自己的魂灵。

      她终是随着艾黎一行人离开,离开扬州,离开生她养她的江南。

      孙飞亮回到那小小的茶叶铺,推开门,门缝中滑落下来一封书信。

      他捡起这封书信,纸张软软的,带着一丝软软的香味。他用颤抖的手慢慢打开。

      阿亮: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决定要走了。走到一个你永远也不知道的地方。你或许已经听说了我的事情,当然,不知道更好,我并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人。我这一生,从记事起就在忆盈楼里,有师父护着,有姐妹们陪着,还有你。我去的地方很远,我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你才十七岁,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若遇到个好姑娘,便娶了,不要总是一个人。往后的事,你多听楼主安排,也可以多去问问叶师姐,萧师姐们,忆盈楼还是你的家。可惜,可惜。师姐走了,切勿挂念。

      信的末端,似乎还有着几滴尚未干透的水渍。

      曲云师姐回来过了?

      他发疯似的向艾黎住所跑去,他想和师姐再见一面,可到那时,已是一片狼藉。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眼泪无声的落下,再度将这信纸打湿。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大约是上次送伞之后,大约是今天之前,他只知道,每一次,都是因为她。

      他转身,捏着那封信,一深一浅地往回走,一步步地,朝着忆盈楼的方向。

      走过二十四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月亮沉下去了,又是新的一天。

      守夜的忆盈楼弟子还未换班,见得他来了,愣了一下,这是个年轻些的弟子,开口便是:“孙师兄来了。”

      “曲师姐的屋子,我还能进去么?”他问。

      “自然是可以的,就是楼主吩咐了,这几日你若是来忆盈楼,要带你去见一见她。”守夜弟子道:“孙师兄,要不你先去曲师姐房里,我去通禀一声楼主。”

      孙飞亮没有说话,径自往里面走。

      他走过那条回廊,走进那扇门,那是他居住了十数年的地方。从前来这里,他总是看她忙这忙那,有时她练剑累了,就靠在院子里的椅背上闭目养神,风轻轻吹过,他又感觉眼角有些发涩。

      屋里的陈设和几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那两盆绿植依旧长在那里,只是叶子有些发蔫。他浇了水,开始收拾师姐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一玫簪子,一些手串,一支竹笛……还有一个绸布包裹,静静躺在枕边。

      他在屋里待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孙幽走了进来,鬓角上多了几点白。

      “楼主。”孙飞亮行礼。

      “都收拾好了?”

      孙飞亮点点头,轻抚着床边的布袋。

      “她走了么?”公孙幽又问道。

      “昨日夜里走的。”孙飞亮嘴唇翕动,他想再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能开口。

      “果真如此。”公孙幽眼神深邃,直直看着孙飞亮。她似乎看穿了一些什么东西,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玉来:“这是碧霞神令,忆盈楼的至高信物,此令一旦发出,便代表忆盈楼到了生死危亡的时候,你可收好,万不得丢了。”

      “弟子谨记。”

      “这一块。”公孙幽又翻出一块玉来,不同的是,玉身通体暗红,比起碧霞神令要大上些许。

      “这一块是我公孙幽的手令,你且拿着,我闯荡江湖时与各门各派都有所交情,你若拿了这个,想必他们也不会过分为难你。”

      孙飞亮把两块玉牌小心收好,放进腰间的布袋里,和那封信挨在一起。

      “楼主。”

      他忽的站起身来,双膝跪地,朝公孙幽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走了。”

      她没有问他要往哪里去,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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