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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篇:万蛊池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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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扬州向南,便到了长江,孙飞亮清楚,长江边上多有民间漕运船只,他换上一身陈旧短衫,身后只背着两柄剑,带着一个布包,扮作是江湖里闯荡的年轻剑客。他来到几家货船边上,挨个询问是否有直达鄂州的船只,他攒的银两不多,想要以半帮工的方式抵部分船费。
船家见他生得白净,先是不肯,可修习了十几年的冰心诀内力与剑招,到底是让他比常人强上数倍,当船家见他轻易单剑托起一袋百斤粮包的时候,只得错愕又客气地请他上船,聘他当一镖客,免了他的船费。
沿长江逆流而上至鄂州,转湘江至潭州,再转沅江抵达辰州沅陵,又沿巫水行船至叙州,孙飞亮倒了几趟货船,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黝黑,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的须发也失了打理,数月时间,竟真让他从一个白净公子变成了个江湖剑客。
他化名孙云,西南人少见冰心诀之剑招,只当他来自于闲散流派。他一路上仗义直行,灭了几伙强盗宵小,也识了几个同路侠士。有人说他的剑术似曾相识,他笑着应,有人问他要去向何方,他总是答,我在南诏有个朋友。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要去苗疆。
为什么会这样呢?孙飞亮自己也不清楚,明明这里不可能有人认识他,但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水路过了叙州,便只剩陆路了,八百里黔中山路,孙飞亮跟着本地马帮同行。深入西南,言语变得愈发难通,他又花尽心思,同马帮那行人学习黔中话语。日头落了又升,升了又落,分明已是秋季,那白昼却比扬州的夏还长,可这长长的白昼,却带不来一点温度。黔中的深秋太冷,冷到天上能落下来冻雨,冷到开口能吐出白霜。
孙飞亮病了,长期跋涉,水土不服,江南养出的身子究竟是抵不住黔州的山风。所有人都劝他别走了,可他不愿,若是等到明年开春,就太久了。
最后一百里,绝对的无人区,没有任何人敢跟他同行,他的剑都锈了,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皮肤。他走在沼泽林里,到处都是蛇,大的,小的,青的,紫的,从头顶上落下,从泥巴中跳出,从树叶下钻进衣领的空隙。他靠在老树旁想要歇息,只喘了两口气,黑压压的蚂蝗便寻着味爬来,争先恐后的往他身上钻,他抖擞那所剩无几的内力,将它们一一震下,可手背上已经多了些红黑色的血点,再走些时辰,有些便已化脓,黄白色的脓水混着血丝渗出来。
他再一次展开那块地图,应该就是这里。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呢?
或许就在这结束吧?至少,已经到了。
意识已经快要模糊,他终于被巡视的五毒守卫发现。他们把他带到五毒总坛,他睁开眼,终于看到师姐那熟悉的身影。
师姐倒在地上,对面那人站着,另外还有别的人说着什么话。
他努力提起精神来,试图用刚学不久的苗疆语分辨他们在说些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师姐开口了。
“乌蒙贵!我曲云,现任仙教教主,向你发起补天之试,百日后,就在此处!”
……
四个月前,艾黎便带着曲云回到了五毒。
起初几天,一切都还算好,乌蒙贵没有任何动作,大概是在观察曲云这个空降教主继承人的虚实。
艾黎早已为她安排好了一切,从扬州出发之时,曲云便已经开始修习毒经内功与苗疆语言,她的身体早就在婴儿时期被魔刹罗种了初蛊,这些年来,虽是一直在修炼冰心诀,但同为根骨的阴柔内功心法毕竟对这初蛊有些滋养之效,她的毒经功法很快便达到小成。可正要继续修炼时,曲云突然发现毒经功法似乎和冰心诀起了冲突,她不敢继续了,艾黎也让她先缓缓,等回了教中再另谋他法。
又过几日,乌蒙贵终于按捺不住,发起了第一波攻势。他先是聚集教众公开检验曲云的苗疆血脉,质疑曲云是否正统,而后又搬出一些教义教规,试图驳斥曲云继承教主之位的合法性。
艾黎只用一封魔刹罗的遗信便化解了,这信里明确说着,教主之位由曲云继承。前教主的遗命高于一切,谁又有办法质疑?这条路已行不通。
可乌蒙贵急呀,自己和姐弟苦心经营多年,终于要将女儿玛索扶持上位,自己马上就要当太上教主了,可这魔刹罗遗信直接让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的教内势力开始偏向曲云,若是她这教主之位真的坐定,难不成这么些年真的要白干了?
好在他还有尸人大军,只是这一步,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没有办法踏出的。
乌蒙贵又心念一转,既然无法质疑她的理,那就质疑她的力,一个刚刚修习毒经心法,甚至尚未大成的人,凭什么做这五仙教的教主?
他便叫曲云与玛索约战,起初艾黎不肯,找些借口推脱,后来实在压不住了,乌蒙贵的势力颇大,且他知道乌蒙贵有尸人做底气,他的心腹探得,乌蒙贵已集结尸人大军于仙教边缘,若是再拖延下去,乌蒙贵怕是真反了。
天宝元年腊月初六,现任五毒教主曲云与灵蛇使玛索战于五毒总坛,数万教众聚集于此见证。
玛索其实无甚战意,曲云能从她的眼神里感觉得出来。她的眼里带着些茫然,带着些歉意,也带着些别的东西,曲云知道,玛索是与自己类似的人,她对这教主之位并无太大兴趣,她只是被乌蒙贵推上来的棋子。
但就算是没有战意的玛索,也绝非是她这半路出家的教主能够抗衡的,玛索蛊毒之术出神入化,虽内力仍有欠缺,可那不断涌出的蛊虫就已经让她左支右绌。曲云手持虫笛,一面躲避着蛊虫的攻击一面想,若是能在此时用出水榭花盈,这蛊虫定然无法靠近她三分,若是能再打出一记剑破虚空,这蛊虫便可顷刻间灰飞烟灭,再无任何威胁。
可是她不能,她现在是五毒的教主。
她若是用了冰心诀剑法,台下这数万教众会怎么想?在他们看来,这便是一个汉人的女子,用着汉人的剑法,她的一招一式都是从汉人身上学来的,倘若她真的在此处打出一记剑破虚空,用汉人的武学击败苗人,那恰恰成了乌蒙贵的把柄,明天就会有人说她心向中原,后天就会有人说她迟早要带着仙教归顺朝廷。
攻势愈发凌厉,在乌蒙贵的注视下,玛索究竟是下了死手,先前种下的蛊毒在曲云皮肤上炸开,乌黑的血水顺着她的身躯流下,体内的力量不断流失。
她终于倒下了,台下的教众们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声音她听不太清。
高台上观战的乌蒙贵站了起来,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他终于放心了,这个捡来的汉人女孩果然是不堪一击,经此一战,她在教众们心中已经威望大减。
“那么,今日之切磋便就到这里,教主毕竟是尚且年幼……”乌蒙贵的声音响彻全场,他正欲再说什么,却又被一声大喝打断。
那台上的曲云浑身污血,咬着牙,一点一点地,重新站了起来。
“乌蒙贵!我曲云,现任仙教教主,向你发起补天之试,百日后,就在此处!”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曲云眉心之处凭空生出一枚紫色光点,这光点缓缓升空而上,蚩尤神殿、祝融神殿在此刻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全都散发出同样的光芒,在半空之中交汇,这副神异景象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源自血脉深处的一股悸动。
补天之试是什么?
这是一个尘封在所有教众记忆深处的名词,仙教自上古传承上万年,有些东西早已刻在教义里,教众们日日修习,只会把这些词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如中原人孩提时读《论语》,读《三字经》,个个字都认得,却只是过一过嘴巴,从来进不得脑子。只有真的碰见的时候,才惊觉这些词语竟是如此掷地有声。
补天之试,便是上古时期仙教的一项教主更迭仪式,若是有人想要成为仙教教主,便可发起补天之试,面对来自现任教主及所有教众的挑战,相应的,现任教主若是遇到内部无法调和的势力矛盾,亦可发起补天之试,让那些势力心服口服。
当然,话说得轻巧,可补天之试已经数百年不曾有人发起了,久到几乎所有教众都以为这只是个传说。因为这补天之试,根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比试,发起者仅有百日准备时间,而后须在三日之内以一己之力连续挑战对方三人,经历力量、驭术、意志三场考验,倘若失败任意一场,便会直接魂飞魄散而死,真正的魂飞魄散,永世而不得超生,而被挑战者是没有任何惩罚的。
乌蒙贵此时心底乐坏了,他直接传讯,叫包围仙教的尸人先散了去。在他眼里,曲云就是在直接送死,他只要等上百日,这教主之位便直接会来到玛索手里,再也没有悬念。
曲云却也是这样想的,前些日子,艾黎便来找到她,艾黎说局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乌蒙贵派尸人围教,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拿出些书来,拿给曲云,想让曲云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拖延时间,他想用最后的机会找到魔刹罗,这样或许还能翻盘。
曲云看到了教义里的补天之试,她知道,那是艾黎故意给她看的。艾黎看出了她的自毁倾向,他把她寻来,本身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如今局势已不可控,她想着,若万一能成功,那自然最好,她便是五毒教名正言顺的教主,数百年来第一人,再无人可以质疑她的正统,若是失败了速死,那也是一件好事。五毒教之后会怎么样,她不在乎。
魂飞魄散也罢,若是魂飞魄散了,反倒轻松。
补天之试已立,台下的教众们逐渐散去,乌蒙贵带着他的人马走了,只剩下艾黎几人。
她忽然在人群的最外围看见了什么。
一个人影,衣衫破烂,满身伤痕,身上只有半把断掉的剑,还有一个布包。他被两个守卫架住胳膊,颤巍巍地站立着,他太瘦了,瘦得颧骨凸出来,脸上的血水混合着泥巴,几乎认不出他原本的模样。可那双眼她认得。
“教主,仙踪林外面发现的,身上有仙教令牌,他说他认识你。”
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她刚刚已经准备好去死,但方才死寂而决绝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转变了。
她很想哭,可作为教主,悲伤是不会被允许的啊。
“哦。”她装出一副淡漠的眼神,语气冰冷:“押回我那里去,待我细细审问,给他治疗,不得伤了他。”
守卫应了一声,押着孙飞亮往曲云住处走去。艾黎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教主,该走了。”
“你干的?”曲云冷冷道。
艾黎却不回答,低下头来,重复一句:“教主,该走了。”
曲云在五毒教的唯一一记剑破虚空是用虫笛使出的,少了大半威力,却依旧穿透了艾黎的肩膀。艾黎一动不动,仍低着头。
……
孙飞亮被安置在西侧的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罐。他被守卫放在茅草床上,身上的破衣裳被换了下来,身上的伤口也被仔细清理过,上面涂了些不知名的药膏。有些受伤过深的地方,几只蛊虫趴在上面,正用硕大的口器吐着一些黄绿色的粘液,这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愈合,他只觉得痒痒的。
他脑子里有些乱。
方才见时,师姐瘦了,她穿着苗疆的紫衣,身上挂着他从没见过的好看的银饰,眼神里再没有忆盈楼时的温和热切,只剩下一副威严与死寂,她看起来不像是他见过的那个师姐了,她学会了压抑,学会了隐藏,她真正学会了怎么扮演一个教主。
门外传来脚步声,曲云站在了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衣,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头发还是湿的,看样子是才匆匆擦过,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都没有说话,刚刚没流出来的眼泪全在这一瞬间涌出。
孙飞亮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可他太虚弱了,刚撑起一半又跌了回去,曲云快步走上前来,扶住他的肩膀。
“别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仰面看着她,看了许久:“师姐,你瘦了。”
曲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说:“你怎么来的?”
“坐船,骑马,走路,就这么过来了。”他努力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他想笑笑,可脸上的伤还没好,一笑就扯得生疼。
曲云没有再问,她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如小时候哄人入睡那样,语气轻轻:“阿亮,你回去好不好?回扬州去,我叫他们送你,两三个月便到。”
“我不走。”他的回答来的很快。
“可我没有办法护住你了。”曲云声音颤抖:“方才的补天之试,百日之后我就要去,赢了就活着,输了就死,魂飞魄散,你不能留在这里。”
“师姐,你不会输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不会输的,就算你死——”
孙飞亮说到一半,却又停住了,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尽的眷恋。
“就算我死,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没什么。”
曲云没有追问,她坐在床沿上,把身子靠近他,一如小时候那样,她给他讲故事,便是挨得如此近,那时候他是这样乖巧,如今却开始不听她的话来。
“师姐,那把伞……”
孙飞亮艰难的伸出手,摸向那个已经有些发黑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将它解开,他还在里面做了防水隔层,他把舞云飞取出来,上面没有沾上一点泥水。
“下次下雨的时候撑一撑,我绣了那么久,不用就浪费了。”
曲云笑了一下,她许久没有笑过了,眼角弯起月牙来,和刚刚在总坛上的教主模样判若两人。
“教主,祭坛使有要事禀报。”门外的守卫打断了二人。
“你好好休息,养好伤再说,我叫人送些吃的来。”曲云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门口已经有数人在等着,她没有回头看,因为她是教主。
苗疆医术果然神奇,三日之后,孙飞亮便已恢复如初,只是夕日白嫩的肌肤已无法复原,曲云给他准备了几身日常装束,配上他有些粗糙的小麦色色皮肤,倒真有几分苗疆人的样子,曲云便顺势任命他为教主亲卫,这么小的事情倒没什么人在意。
又过一日,孙飞亮发现曲云变小了。
这种感觉很古怪,别的人没太看出来,可孙飞亮却十分敏锐,师姐分明比三日前小了一些,不是瘦了,分明和瘦不一样,就是变小了点,他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他把师姐唤来门边,叫她面对着他,靠着门框,在她寝宫的门上刻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一如小时候在忆盈楼里时,师姐月月在门边为他刻上一道,那时候她每每都会笑着说“阿亮又长高了”,然后塞给他几颗糖。
再过几日,曲云确实是变小了,大部分人都看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
曲云说,那或许是冰心诀与毒经心法冲突所致,她冰心诀本已修至大成,经脉之间内力宽阔如海,如今却要尽数转化为毒经内力,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体内冲突碰撞,便让她发生了这般变化。
上次立下补天之试后,她便重新开始了毒经心法的修行,艾黎没有办法找到破解之法,便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叫她继续修行。有了冰心诀的内力支持,她的毒经修为一日千里,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毒经内力比起艾黎等人的更具威力,因为多了几分刺骨的冰寒。
曲云正在变小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各部族之间,人们纷纷议论,有的人说她修习心切走火入魔,有的人反倒说这是祥瑞之兆。又过几日,各部族开会的时候,大家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曲云的变化,但没有人做出了什么行动,乌蒙贵也没有。
反正离补天之试就剩三月,她马上就要死了,她变成什么都无所谓。
不过,令这些族人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教主越变越小,可每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衣裳都是合身的?
“师姐,比两日前又矮了半寸,我估摸着,五日后的祭典就可换新衣裳了。”
孙飞亮在门上再度刻上一道,亲昵地摸了摸曲云的头,曲云已经只有他小臂弯那么高了,门上多了几十道印子,他日日刻,日日比对她前几日的印子,重新操起在忆盈楼时和她学来的手艺,一针一线,日复一日,他要让她永远都是最好的她。
曲云坐在桌边,抖开他新缝的衣裳,轻抚那袖口边细密的针脚:“阿亮,你说我还能变回去么?”
“人都想返老还童,你倒想要变回去。”孙飞亮没有回答,却打起了趣:“若变回去自然是最好的,若变不回去么,以后便我做师兄,你做师妹。”
曲云笑了,笑得极为开心,她的声音已经带着些幼童的稚嫩:“那不成,便是你老了,我依旧是这般模样,你也还是得叫我师姐。”
笑着笑着,曲云心里却又是一痛。
会有老去的那一天吗?她想。
她最近确实没想过速死那回事了,就当是为了他,就当是保护他,她也要赢下补天之试。两种内力在体内冲突碰撞,刻骨铭心的痛,可她不在乎。
她只想变强一点,再变强一点。
她想活着,真想活到看到他老去的那一天。
她终究是变成了六七岁的小女孩模样,这也代表着她的毒经修为已臻化境,冰心诀的内力尽数消失,她与忆盈楼的联结越来越少。
天宝二年三月十八,五毒总坛,补天之试终是如约而至。
第一试,乌蒙贵派出一人与曲云比斗,他竟是又派出了玛索。乌蒙贵的想法很简单,百日之前玛索便以碾压之势轻松击溃了曲云,短短百日,想来曲云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况且玛索是他安排的未来的教主继承人,让她在补天之试再度击败曲云,就再也没有人能质疑她的地位。
可事情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百日未曾出手,曲云的毒经修为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带着些许冰寒冷意的内力攻势汹涌,玛索本就无心争斗,在一片愕然的眼神中快速败下阵来。
乌蒙贵冷哼一声,背着手一言不发的离开。
第二试,乌蒙贵竟唤来亲姐姐乌灵风,与曲云比拼驾驭虫兽之法,乌灵风实力虽十分不俗,却并非他麾下最强之人,可乌蒙贵并不完全信任他那几位下属,他想着,曲云根本没有时间修习驭术,派乌灵风出马定是手到擒来。
可他又错了。
曲云苗疆血脉纯正,其本身便对这些虫兽十分亲和,她还结合忆盈楼之曲艺,自创出一套《祝融之舞》来,一曲舞毕,那些虫兽们便普通开了灵智一般,在她的脚下心悦诚服。
最后一试,蚀心潭边。
乌蒙贵决定自己上。
这蚀心潭么,便是对意志与心境的考验,乌蒙贵觉得自己没心没肺,他对魔刹罗也只有作为猎物一般的掌控欲,并没有几分真心实意。他觉得再怎么样,他也会比那年轻的教主坚持得更久,她可是经历了太多变故,她定是没有办法维持心境。
二人同时跃入潭中,乌蒙贵觉得自己眼前蒙上了一层雾,父母,姐姐弟弟,魔刹罗,玛索……一个个身影从眼前浮现,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咒骂他,侮辱他,乌蒙贵将这些情绪强行压下。
曲云眼前的雾更浓,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襁褓之中,方乾与魔刹罗抱着她,眼神里却是一片漠然,他们重重地将她摔到地上,谈笑着走开。
她又回到了藏剑山庄,仿佛是在和叶晖的婚宴上,叶晖掀起她的红盖头,在所有宾客面前扯起她的头发:“看啊,这是个五毒教的毒女”,那台下的人们便也纷纷附和“杀了她,杀了她”。
她的气息开始发颤,身体止不住的抖动,在旁人眼里,似乎胜负便要分明了。
眼前的雾再度加深,她又回到了忆盈楼……
公孙幽居高临下,表情漠然:“曲云,暗通五毒,逐出师门,押送官府处置,再不得踏入忆盈楼半步。”叶芷青、萧白胭等人也看着她,神色唾弃。
不对,好像不是这样的。
真的不是这样。
她终是看到了孙飞亮,那个曾经对她百般亲近的小师弟,正一点一点地撕着那把伞,嘶啦,嘶啦,他没有说话,他将那些碎片攒成一团,抛到她的脸上。
可是这些人,从未伤害过我啊……
她周身的气息竟再度稳定起来,而那一旁,乌蒙贵竟是有些摇摇欲坠了。
幼时汉人官兵杀害母亲的惨象一遍遍在他眼前重复,直到他再也控制不了心境,刺耳的吼声咆哮而出:“杀光汉人,杀光汉人,啊!!!!”
乌蒙贵败了,败得十分彻底。
从蚀心潭里出来,他的表情竟然有些落寞。
“我们输了。”
他没有再看曲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带着部下一声不吭地离去。
乌蒙贵败退之后,曲云被教众们簇拥着一路回到总坛宝座之上,她小小的身子坐在那巨大的教主椅上,脚都够不到地面,可周身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威仪。台下的人群目光中都多了几分臣服和敬畏,有魔刹罗的遗命,有补天之试的加冕,她便是五毒教数百年来最正统的教主,无可质疑。
当晚,各部族送来贺礼,大殿外燃起篝火,教众们载歌载舞,庆祝补天之试这一神迹的成功。曲云坐在高处,面前摆着美酒和瓜果,她的眼神落在一旁,孙飞亮就那么站在那里,身穿教主亲卫的衣裳,看着他笑。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孙飞亮想。
尘埃落定,他们终于可以开始幸福的生活了,和从前忆盈楼时一样,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些人。或许过些日子,五毒教安稳下来,他还可以跟着师姐回一趟扬州,回一趟忆盈楼,悄悄的,不让别人发现就好。
到那时候,楼主发现师姐变小了,她会是什么反应呢?从前的姐妹们会不会认不得我们?
应该不会的,我又没变,只是师姐变小了,她们肯定认得出我。
……
宴会持续了三天,就在第三日,乌蒙贵反了。
他召集了所有忠于他的部族势力,把多年积攒的尸人大军全都释放出来,密密麻麻的,漫山遍野的朝着五毒而来,那些尸人浑身黝黑,身上散发着黑气,它们悍不畏死,即便打断手脚也无法阻止它们的行动,这是教内的禁忌之法,如今终究是被他拿了出来。
“乌蒙贵!”曲云咬牙,终究还是避不开这一天么。
她曾幻想过,补天之试成功,乌蒙贵便会在这神迹之下失去反意,可这神迹只能让忠于教义的教众们臣服,又怎能影响到他这个野心家?补天之试反倒是帮助了乌蒙贵下定决心,他知道用常规手段已经无法阻止曲云上位,他只能走这条路。
黑压压的尸人大军很快攻到了五毒外围的第一条防线,曲云估计,最多两三天,这尸人大军便能推进到五毒总坛,到那时候,只会是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教主,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了。”
许久未见的艾黎在台下出声了,补天之试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尝试寻找魔刹罗的踪迹,他觉得,曲云失败了,如果能找到魔刹罗,那便还有机会。
可曲云成功了,他却没有想到乌蒙贵会有这般魄力。
艾黎缓缓道:“教主,我教禁地有一块毒潭,名叫万蛊池,跳下去的人,会被万蛊噬身,肉身重塑,成为半人半蛊的怪物。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尸人大军不怕寻常高手,高手的内力有限,杀不完那么多尸人,可若是有了这只怪物,便是有千只万只,一个冲锋便可全部震碎。”
“那代价呢,代价是什么?”曲云反问。
“代价么……他会失去神志,变成一尊只知杀戮的傀儡。并且,这万蛊噬身之法从未有人成功过,饶是因为太过痛苦,那些尝试的人都没有坚持到最后。”艾黎说道。
孙飞亮身着亲卫衣裳安静守在曲云身侧,一言不发。
“这法子,太过残忍了一些,且也不曾有人成功过,罢了。”曲云摇头。
“教主,可……”
“我叫你不许再说。”曲云有些怒了:“艾黎听令,速调你部去圣兽潭支援!”
“是。”
艾黎无奈走了,临走之时,他看了看曲云身侧。
“阿亮。”
曲云偏过头来,努力挤出个笑容,笑容有些发苦:“五毒教已经被尸人包围,我可能没法送你走了。”
“师姐。”
孙飞亮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没有说。
他伸出自己的手来,这只手依旧骨节分明,只是粗糙了些,他又想起当年,他希望这只手能变成毛绒绒的肉垫,他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小猫咪,这样就能一直埋在师姐的怀里,永远不会分开。
现在,这只手可以做什么?
万蛊池。
失去神志,变成傀儡。
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师姐。”
孙飞亮又唤了一声,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看了她许久。
“阿亮,你……”
“师姐,我回房一趟,我去取那把伞。”
“你……”
“教主!乌蒙贵已攻破第二道防线,马上就要逼近总坛了,还请教主速速行动,我等护教主突围!”
怎么突围呢?漫山遍野的尸人都要将五毒围尽了啊!
可作为教主,她此刻必须走到前线,她要和她的教众们一同赴死。
她最后看了一眼孙飞亮的背影,可留恋也是不被允许的。
仙教禁地,万蛊池边。
守卫们都已散去支援,此处只有孙飞亮一个人。池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孙飞亮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倒影。
他几乎都已经不认识自己了,那个江南来的白净公子已经消失不见,水里映着的是一张消瘦的脸。
他摸向怀里,翻找着自己最后的东西。
那是一张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几近模糊殆尽,可他字字都记得。
他笑了一下,把信纸折好,然后轻轻丢出,任它在山谷中飘荡。
喜欢是什么呢?
喜欢么,便是你觉着那个人极好极好,你心里头的欢喜攒得满满当当,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那个人,想时时刻刻都在一处,永远也不要分开。
永远也不要分开。
踏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终于可以直面自己的情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