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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忆盈楼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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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九年,且说那扬州瘦西湖畔忆盈楼,此时正是孟夏四月,柳丝垂碧,荷叶初圆,一轮明月斜挂檐角。曲云坐于临水窗下,膝边床榻上伏着个不大的娃儿,名唤孙飞亮。那娃儿是曲云六岁时收养的孤儿,生得十分俊俏,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怯意,平日里只肯跟在曲云身后,寸步不离。
曲云手中把玩着一柄绯色团扇,轻轻摇着,声音细碎,如哄人入梦一般:“话说那远古极远的时候,有一座高到天边边的山,山上住着月宫娘娘,每夜用一把银梭子纺光,往人间洒下来,便成了夜空里的星光。”
孙飞亮抬眼望着繁星点点,朗声道:“用我们忆盈楼的梭子么?”
曲云笑道:“神仙的事情,谁又知道呢?话说那山脚下有个少男,白日种桑,夜里望月,望得久了,竟生出一种痴念来。他望向月宫娘娘,看她纺出的光那么美,恨不得自己变作她银梭上的一缕线,随着她织到繁星的尽头去。”
“月宫娘娘好看么?”
曲云掩嘴一笑,却未回答:“后来他听说月宫娘娘纺光,端的是用上好的蚕丝,若是没有好丝,那一夜便昏暗暗的,不够亮。为了让月宫娘娘看见自己,那少男便用尽一生去种桑、养蚕、抽丝,直到两鬓斑白,才织成一匹银亮银亮的光绸。他怀抱着那匹绸子,往最高的山顶上去,可神仙的山,凡人如何攀得到顶呢?他终是在快到山顶时力竭倒下,怀中抱着的绸子却被一阵夜风吹起,直飘飘地卷上九霄,缠在月宫娘娘的银梭顶上,绕了三绕,竟再也解不开了。”
“那,月宫娘娘恼了么?”孙飞亮扑闪着眼睛。
曲云摇头,扇子在他额前轻轻一点:“月宫娘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摘掉那匹绸。从此她每夜纺光,银梭边缘便总垂着这匹绸子,飘飘荡荡的,如同繁星中的河流一般,将夜空映得发亮。后人见了,便唤它做‘星汉’。这便是星汉的由来,星汉也唤作‘银河’、‘河汉’,等你长大了,习字作诗,这是个很美的意象。”
窗外有风吹过荷塘,水声潺潺,孙飞亮半晌不语,忽然将头埋在袖子里,闷声问道:“那个少男,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呢?”
“他大抵是满足的吧?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曲云喃喃道。
“阿亮不太懂。”
曲云愣了一愣,想了半晌,才柔声道:“既若是你喜欢,便不会觉悔。”
孙飞亮却不依,仰起脸来,认真地望着她。
“师姐,喜欢,是什么意思?”
“你小小年纪,倒问这个。”曲云失笑:“喜欢么,便是你觉着那个人极好极好,你心里头的欢喜攒得满满当当,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那个人,想时时刻刻都在一处,永远也不要分开。”
她说完,自己倒先笑了:“其实这些话也是旁人教我的,我自己也未必懂,你只管记着就是。往后长大了,或许就自己明白了。”
孙飞亮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郑重地“嗯”了一声。
曲云见他小脸上满是认真,轻拍着他背道:“好了好了,故事讲完了,阿亮该睡了。”便吹熄灯,掩了门,脚步轻盈地去了。
夜色沉下来,孙飞亮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渐渐摇移,正落在他枕边,就像一匹银白的绸子,悄悄地、悄悄地,缠了上来。
且说次日清晨,孙飞亮尚在梦中,曲云便已梳洗完毕,换了件衣裳,往楼主公孙幽处去。
公孙幽住在忆盈楼深处,曲云到时,她正对着一架紫檀算盘拨弄账目,见曲云来了,便搁了笔,示意她坐下。
曲云将今年新进弟子花名册、春服采办账目等一一呈上,又说了几件坊中细碎琐事。如今她已是豆蔻之年,忆盈楼的孤女们向来比旁人早熟,有些甚至十一二岁便开始操持坊中琐碎事务。
公孙幽一面听一面点头,末了将账册合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忽而道:“我记得你身边那个男孩,唤作孙飞亮的,过了今夏,便满七岁了吧?”
“回坊主,确实如此,那孩子是开元十三年七月初六捡来的,如今也已经七年了。”
公孙幽将茶盏放下,目光飘向窗外:“七岁,不小了,咱们忆盈楼向来只收女孩,你当年坚持,也就罢了。可如今养到七岁,便该带到外头见识见识,若是一直闷在楼里,跟着一群姐姐妹妹,将来男女都分不清,反倒是害了他。”
曲云一怔,随即道:“是了,弟子上次便和他说,下次去扬州城采买带上他,叫他看一看市井间的人情世故。”
“这便对了。”公孙幽点头:“你行事向来有分寸,我也不多叮嘱,但有一桩事,男孩大了,便该有男孩的样子,我听闻他如今还穿着你小时候换下来的衣裳?”
曲云面颊一热,连声道:“是弟子的疏忽,楼里衣裳都是女式,我也不曾习过男式衣裳制法,他年纪又小,弟子只想着穿着暖和便罢,不曾留意这些。”
公孙幽微微一笑,也不责备:“你待他好,我是看在眼里,只是这孩子往后总要入世。男孩衣裳做起来简单,你参照楼里外售货物替他缝制两套吧。布匹上若是有短处,只管去针线房取料子。”
曲云谢过,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退出来。
她一路往回走,心中暗暗惭愧。她带孙飞亮这六年多来,确实不曾在意过男女二字,孙飞亮面容清秀,模样和女孩一样俊美,哪里分得出什么男孩女孩呢?
可坊主说得对,七岁了,总该要分清了。
她先是去针线房翻看了几身准备售卖的男式衣裳,认真记下样式细节,而后又找了几匹细棉布来,对着尺子大致比了比,便带回住处裁了,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孙飞亮从外面跑回来,额头汗津津的,想来是不知去哪里玩了。他一见曲云在缝衣裳,便好奇凑过去看:“师姐,这是给谁做的衣裳呀?”
曲云低着头穿针:“给你的。”
“新的裙子么?要有云纹那种可以么?”孙飞亮眼睛一亮。
曲云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裙子,是小袍衫,专门给男孩子穿的。”
孙飞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水红色襦裙,又看看曲云手中那片棉布:“那,我以后是不能穿裙子了么?”
“也不是不能。”曲云将针往布上一扎,想了想,认真道:“阿亮,男孩也有男孩的裙子,和女孩的样式不一样,不过男孩更多的是穿布衫、裤子。待到你长大了,外头的人见了你穿女孩裙子,会觉着奇怪。等过几天你出了忆盈楼,到了扬州城里,街上那些男子,都是这样穿的。”
孙飞亮“哦”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棉布,心里有些茫然。他从来没想过男孩和女孩有什么不同。忆盈楼里的姐妹们穿裙子,他也一样穿裙子,姐妹们梳双鬟,他也扎两个小揪揪。虽然忆盈楼里常也有男子往来办事,但他并未太过留意他们的穿着,他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人高些有人矮些罢了,穿什么衣服又有什么关系。
“师姐。”他突然发问:“那我穿了这身衣裳,还和从前一样么?”
“自然一样。”曲云见他问的认真,便停下手中活来:“你还是你,不过换了一身衣裳而已,不会有什么区别。”
既然师姐说一样,那就一样。他也便不再问了,挨着曲云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一针一线,针起针落,阳光透过窗格映照进来,影子一晃一晃的。
粉白色的小袍衫缝好了,这是曲云第一回缝制男式衣裳,因而采用最为稳妥的制法,模样简单利落,并未太过花哨,仅有胸前一只小小的兔头绣花。袍衫非常合身,往孙飞亮身上一套,配上他俊俏的相貌,活脱脱一位聪明伶俐的小公子。
他把脸贴在袖口上蹭了蹭,布面上依旧带着师姐裙摆上的那种软软的香气。
“师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扬州呀?”
“隔两日就去。”曲云在一旁收拾行囊:“忆盈楼离扬州城不远,走水路半个多时辰便到,你如今也算是长大了,若是喜欢扬州,以后便可常带你去。”
“扬州城大么?”
“大,比咱们忆盈楼大得多。街上人来人往,车马轿子到处都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胡饼、梅花酥......好多好吃的。”
“哦,好吃的!”孙飞亮有些兴奋,却也有些害怕:“人那么多,我走丢了怎么办呀。”
“到时你攥着我的衣角,不许撒手,便是人山人海也丢不了你。”
孙飞亮立刻点头应了,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坐忆盈楼的小船入扬州城,穿过二十四桥,两岸垂柳如烟,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孙飞亮初次来到忆盈楼之外的世界,眼前之景象让人目不暇接。曲云就坐在他边上,指着各处给他看:
“那边每月逢五日都有集市,今天赶得不巧,不过平日里人也不少,热闹得很。”
“那边是茶楼,有几个穿青衫的,就是城里的读书人,等你再大些,也要和他们一样读书,以后好考取功名。”
......
“那两个人笑得真高兴。”孙飞亮忽然指向岸边并肩行走的一对青年男女,女子鬓边插着一朵红芍药,男子挽着她的手,二人边走边笑,眼神腻在一起,旁若无人。
“那是一对年轻夫妻,不过不要这样指着人家,有失礼节哦。”曲云笑笑:“心中欢喜,自然笑得开心,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也会如此。”
上岸后,曲云带着他与另外几个姐妹去布庄和杂货铺,采买忆盈楼需要的各色物件。孙飞亮攥紧她的衣角,眼睛四下张望,却不太敢和旁人对视。
布庄老板是个热络的中年女子,见孙飞亮生得白净,先是夸了一句:“这小姑娘生得真好看。”
曲云连忙纠正:“是男孩。”
老板一愣,上下打量着怯生生的孙飞亮几眼,改口道:“哎呀哎呀,是男孩呀,长得这样秀气,倒比我家闺女还俊。”而后又揶揄道:“姑娘,你这弟弟生的这样好,往后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闺阁小姐呢!”
曲云笑着应下:“他还小呢,哪里说这些。”
“不小啦,我瞧着这孩子气质不俗,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只是,姑娘你可得注意着,男孩和女孩不同,我家那小子,六岁起便和他爹跑货,待人说话样样都学着。你们深闺里头养大的,还是要多带出来见见世面,将来出了门也好成家立业。”
孙飞亮抬起头来,方才的话他已全听到,但他不懂什么叫“成家立业”。
他只觉得,外头的人看他,似乎和忆盈楼里的姐姐们看他是不一样的。他从前在忆盈楼里,看见生人便往师姐背后躲,甚至不敢见楼主,他觉得楼主太过严厉,每次楼主来找师姐他都找个借口躲起来。如今听老板的意思,躲着是不对的。
曲云接过包好的布匹,派人放回船上,牵着孙飞亮出了布庄。孙飞亮依旧攥紧她的衣角,却不知怎的忽然挺了挺腰背,把头抬起来一些。
一行人沿着长街往东走,街面上人来人往,大都是穿着布衣布衫,挑担、推车、吆喝卖货,做些小生意的百姓。大路旁,往来人群围成几个圈,算命先生摇晃着竹筒,说书人拖长嗓子喊着什么赤壁曹操,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勾得人心痒痒。
他正瞧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窜出一个戴草帽的男孩,身着短衫,双手沾满泥巴,正追着一只虎斑小猫咪。两人来不及避让,肩膀猛地碰在一起,那男孩一偏头:“呔!走路不看路!”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赶着猫咪钻进小巷。
曲云连忙俯下身来细细查看:“可撞伤了?”
孙飞亮摇摇头,望向男孩消失的方向:“师姐,那人说话真大声,不舒服。”
“那是街上长大的孩子,自小那样惯了。”曲云道。
“那,我也应该那样说话么?”孙飞亮迟疑了一下。
曲云替他拍了拍衣裳:“阿亮,不必学别人,做你自己便好。”
走到城东的市集,小吃摊渐渐多了起来,几位年长的姐妹分头出去采买物品,曲云留下来照看孙飞亮,二人来到一家馄饨摊前坐下。
“老板,两碗馄饨。”
摊主是个瘦削老汉,舀起一勺热腾腾的馄饨倒入碗中,碗上还飘着零星几点猪油花,他笑呵呵将两碗馄饨摆在二人面前。孙飞亮确实饿了,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吃起来。摊主老汉闲来无事,便问道:“小公子头一回来扬州?”
孙飞亮点头。
“从何处来的?”
孙飞亮并未回答,曲云曾叮嘱过他切莫说自己是忆盈楼的,留他在楼里已是不易,若传出去,难免会招来一些风言风语。
曲云接过话茬:“大爷,我们家中在苏州做些生意,这是我弟弟,这次也是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哦,跟着大人来的。”老汉点点头:“细皮嫩肉的,是得多出来长见识,瞧见那头没有,蹴鞠场,一群小子在那踢球呢,你吃过饭去瞧瞧,总要像个男孩,别老是和姐姐待着。”
孙飞亮顺着手指看去,道路拐角处的空地上,七八个总角年纪的男孩对着一个皮球你争我抢,扬起片片沙土。嬉笑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孙飞亮感觉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他不讨厌他们,但也完全感觉不出什么兴趣,若是要问他喜欢什么,他大概会答“喜欢绣花”、“喜欢跳舞”。可若是这话说出来,想必又要被人说“不像个男孩”了。
“阿亮,可想去看看?”曲云望了一眼。
孙飞亮摇摇头,曲云也不追问,静静等他吃完。
回程的小船上,暮色渐浓,曲云累了一日,靠在船舱旁闭目养神。孙飞亮坐在船头,将今日所见所闻不断回味。外界的世界这般复杂,仅仅七岁的他,又如何能在短短一日间理解这世上的种种规则?
孙飞亮只有着一种模模糊糊的念头,外界似乎有着那么一套规矩,每个人都要这般去说,这般去做,可这些规矩却是之前从未有人告诉他的。
他偏向头,看向曲云的侧脸。
夕阳洒落在她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碎金色,闭合着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安静,给人一种舒心的感觉。
男孩和女孩不同,别老是和姐姐待着。
回想起这些人的话语,孙飞亮又将视线移开,直勾勾地盯着被船桨漾开的江面。
我一定要当一个“像样的男孩”吗?
如果这辈子都当不好一个“像样的男孩”,师姐会怎么样?她会生气吗?她会失望吗?
可我只想和师姐待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且说又过了四载光阴,开元二十三年,孙飞亮已满十一岁,这四年间,忆盈楼愈发兴盛,不少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纷纷慕名而来习舞学艺,公孙幽门下“七秀”的名声也渐渐传出江湖,将剑舞绝艺发扬光大。
可孙飞亮身上的变化,比忆盈楼里任何一处变化都大。
先是个子猛窜,他如今已长到曲云眉毛那般高了,倘若再过几月,怕就是要超过曲云。他的肩背也逐渐宽阔起来,不过因常年练舞,筋骨仍旧如水一般柔软。他的手指骨节逐渐突出,喉结也慢慢长出,声音不再如小时候那样娇嫩,多了些青涩的沙哑感。
他自己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这四年来他也开始读书习字,懂了不少道理。他明白,人在十岁出头的时候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的,而他的困扰不在于这变化本身。
他只是觉得,自己在忆盈楼里有些愈发格格不入。
从前外人来忆盈楼,只会把他认成和别人一样的女孩,根本不需要过多掩饰。可如今,他只能扮作书童或小厮,在席间做一些抄写记录的工作,无法像别的姐妹一样起舞表演。
孙飞亮终究还是羡慕的。
学舞、练剑、刺绣、表演,和姐姐妹妹们一起梳妆打扮,做些丝绸茶叶生意……自小接受忆盈楼教育的他,觉得一生就应该是这样子,他希望永远都是这样。
但渐渐的,有一些姐姐走了,她们说是嫁人了,往后很难才回忆盈楼来看一眼。为什么人要嫁人呢?孙飞亮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永远这样呢?
公孙幽也告诉过他,舞勺之年后,便会把他送出忆盈楼外居住,想来也最多再留他三四年而已。
虽然他可以经常回来看看,他也不会被忆盈楼除名,他永远都是忆盈楼的弟子,可他终会和姐姐妹妹们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曲云如今已经十七岁,剑舞、乐器早已炉火纯青,更是获得了“昭秀”的美名,昭字光明灿烂,想必曲云的未来也一片美好。
孙飞亮还是和以前一样,常喜欢在曲云身后跟着,可师姐毕竟越来越大,操持的事务也愈发繁重,无法再和以前一样时刻照看着他。孙飞亮理解,可心里也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今年上巳节三月三,楼主公孙幽在停云阁里设了春宴,请了江南多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其中便有藏剑山庄二公子叶晖,此人虽年轻,名头却极大,品行端方、少年老成,藏剑山庄的半数事务皆是由他做主,去年忆盈楼订下的七十二对精钢宝剑,便是由他亲自监制的,如今已过半年有余,依旧削铁如泥,锋锐如新。公孙幽待他十分客气,亲自引他在席间坐下。
孙飞亮那时正捧着书本在停云阁边的小桥旁温习功课,倒不曾留意停云阁来了什么人,他读着读着,却听得一阵熟悉的笑声,那是楼主与师姐的声音,紧接着又有一个人笑了,那声音爽朗清澈,他不认得。
他这才抬起头来,慢慢走近,隔着半透的纱帘看了一眼。
席间坐着十余人,约莫半数都是忆盈楼里的姐姐,剩下的则皆是一些气度不凡的男子。其中,那个身穿明黄色锦袍的年轻人最为不俗,他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一头乌黑束发齐齐整整落到腰间,面庞如削,剑眉星目。他正侧着头和公孙幽说话,姿态恭谨,背却挺得笔直,不带有一丝畏缩之气。
孙飞亮悄悄看他一眼,却不巧那人刚好偏过头来,二人目光交汇,那男人笑了一下,朝他点点头,孙飞亮连忙把头低下。
这时曲云从席间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腰间挂着块精雕玉佩,偏梳髻上的琉璃金钗更显示出她对此次宴会的重视。她一站起来,那男子的目光便落到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孙飞亮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只看到两人都站起身来,曲云走到了那男子的身边,宾客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的声音,每个人都在笑。
曲云也在笑,她偏过头来去看他,眼尾弯弯的。
即使隔着纱帘,孙飞亮也看的清清楚楚。
曲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些许他从未看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软软的,怯怯的,又带着几分欢喜。
春宴散时,已是傍晚,孙飞亮早已从停云阁旁挪到另一处回廊拐角,他依旧端着那本书,却看不进去一个字,只是远远看向停云阁的方向。宾客们一一告辞,那男子走在最末,公孙幽与曲云送他出了门,一直送到楼外码头。
船已驶出,孙飞亮看着曲云站在岸边,目送着那男子的身影越来越远,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来。夕阳把她的脸庞映得有些发红。
这天夜里,曲云没有来给他讲故事。其实这两年,曲云本来就来的越来越少了,时而来上一回,也只是隔着几尺的距离,说说话,聊聊最近读书与练剑方面的事情。孙飞亮年纪越来越大,已不像小孩那般需要依靠,曲云也是在让他逐渐成长。
可今日不同,孙飞亮明明知道,师姐肯定不可能来了,但他还是等到月上中天,也没等来那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焦躁,翻身下床,光着脚慢慢摸到曲云屋外。
曲云竟也还未入睡,她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柄那男子今日送她的小剑,剑鞘上镶着青玉琉璃,剑柄竟是黄金色的,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闪闪的光。曲云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凸出的“藏剑山庄叶晖”字样,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孙飞亮又悄无声息的退回了自己的屋子,他躺回被窝里,翻身过去面朝着墙壁,将白日里看见的场景反复回想,他又想起师姐看向叶晖的眼神,他想着,叶晖到底有什么好?他们两个才认识多久,他又不会跳舞给师姐看,也不会帮师姐在她的绸缎上绣花。
可这念头刚一产生,孙飞亮却犹豫了,因为叶晖送了师姐一柄剑,从上面随便抠下来一块青玉,都比他绣的所有花加起来都贵。
且说春宴过后,又过了月许,扬州城接连落了好几日细雨,孙飞亮最近读书有些心不在焉,那本《论语》翻来又去读了又读,背了几番,却依旧读不出什么味道来。
那日雨后,日头出了,孙飞亮吃罢午饭,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地方温习功课,便抱了书往忆盈楼北面的一片竹林走去。那竹林平日里没什么人去,不料孙飞亮刚绕过假山,却听见几人在谈论些什么,他本想远离,可“昭秀”二字却让他停住脚步。
透过竹林望去,那是几个中年男富商,为首一人一身绫罗绸缎,一看就是忆盈楼里出品的料子,这人孙飞亮也看着面熟,想来是忆盈楼里长期合作的大客户。他们几人大概是刚刚又谈成了一笔生意,酒足饭饱后,来这竹林里散心。
“……你是头回来,没见着,上回那昭秀姑娘往那一站,水灵灵的,活脱脱一仙气飘飘的大美人,我家那位要是有她一半好看……唉,算了不提。”
另一个稍年轻的调笑道:“钱兄,你这话可不敢给嫂夫人听见。”
“听见便听见。”那富商嗤笑道:“实话罢了,你是没娶亲,不知道那里头的滋味,我家那位要是能长成昭秀那样,日日黄金财宝珍馐美食供着都行,看一眼都觉得值了。”
孙飞亮抱着书卷,躲在假山边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疑惑。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他娶的,是他自己的妻子,他自己的妻子,难道不是当时他看着欢喜,才愿意娶回家的吗,难道当初娶她的时候,他也会想着“要是长得和别人一样就好了”吗?
这算什么喜欢呢?
孙飞亮想起曲云七岁时教他的话:“喜欢么,便是你觉着那个人极好极好,你心里头的欢喜攒得满满当当,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那个人,想时时刻刻都在一处,永远也不要分开。”
孙飞亮又想起,那日春宴上师姐看向叶晖的眼神,他那时候不明白,现在仍是不懂,可他至少能确认,师姐看向叶晖的时候,心里绝对不会想着“要是他是别人就好了”。
“钱兄你这话说的,昭秀那样的女子,怎是我们配得上的?你没看前几日藏剑山庄试剑大会上,那二公子叶晖与昭秀站在一处,那才叫一个金童玉女,般配!咱们也就只能过过嘴皮子瘾而已。”
年长富商嘿嘿笑了一声:“想想便想想么,若是真叫我换,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我家那个,她虽然比不上昭秀好看,到底也为我生了两个儿子,操持家务也利索……”
剩下的话,孙飞亮没有再听。
他在想,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是觉得她“极好极好”,可那些富商口中的“喜欢”与“舍不得”,却又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喜欢的是一张脸,一个人,一个名头,还是一个能为他们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工具?
孙飞亮想不明白,就像他四年前想不明白为什么“男孩要穿男孩的衣裳”一样,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他一想就能通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喜欢师姐,从来不是因为她是“昭秀”。
他喜欢她,是因为孩童时期夜里咳嗽两声,听见窗外有一串脚步声轻轻经过;是因为她缝衣绣花时用发髻抿一下针的习惯动作;是因为她讲故事讲到一半自己笑起来,嘟囔着轻抚他额头的样子。
他喜欢她,从来都只是因为她就是她。
可师姐已经快要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叶晖公子离开后,起初是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往师姐屋里跑,进门时,师姐正在对镜梳头,见得他进来,便如往常一样唤他:“阿亮,帮我把那个钗子拿过来。”
他熟练地递过钗子,站在旁边继续看她梳头,往常像这样的时候,师姐会让他帮忙挽一下头发,一面梳一面说话,有时候还会说一句“你这头发也该梳梳了”,便轻轻帮他梳头,可是这次,却没有。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师姐手里还有活计要忙。
可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师姐领他跳舞的时候,不再会像以前一样帮他整理被动作压皱的褶子,师姐带他练剑的时候,总隔着些许距离,不会再拿手搭上他的手腕。
夜里他翻来覆去的想,如果我不是男孩就好了,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跟着师姐了,这个念头他很早以前就有过,今日不知怎的,又生出另一个更荒唐的念头来。
倘若我是一只猫咪呢,会怎么样?
他伸开自己骨节分明的细长的手指,这只手会握笔,会舞剑,会替师姐绣花,可如果这五根手指变成了毛绒绒软趴趴的肉垫,会怎么样?她会不会把自己抱在怀里,轻抚背上的毛,用脸颊蹭蹭肉垫,轻声说“阿亮乖,别闹”。
倘若我是一只小狗呢?
那就更好了,狗是可以跟着人出门去的,师姐去藏剑山庄,去扬州城的时候,他可以摇着尾巴跟在后头,绕着她的裙摆转圈,她碰到危险的时候,他可以大声吠叫,毫不顾忌的扑上前去。
不管是小猫还是小狗,即便她嫁了人,搬去西湖旁那座藏剑山庄里去,他也能跟着,猫狗不用讲究七岁不同席,只是跟着主人,主人到哪里,他便去哪里。主人有了丈夫,生了孩子,他还可以趴在门边,等她出门的时候摸一摸自己的额头,在她回来的时候蹭一蹭她的衣角。
“猫也好,狗也好,只要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不当人……也行的。”
那年夏末,曲云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竹笛,闲来无事便在廊下吹着玩,起初几日还有些不着调,可曲云毕竟是精通音律,没过半月,便渐渐有了章法,那笛声从回廊那头飘来,吹得孙飞亮心痒痒的。
又过了几日,孙飞亮去扬州替曲云取定好的纺线,从绣庄出来时,路过一家乐器铺,不知怎的,孙飞亮想进去看看。
铺子里大都是些木制乐器,有些看起来已经上了年头,只有少数是全新的。墙边上挂着几支竹笛,孙飞亮凑上前去细细观看,其中一支笛身修长,笛头带着一片微微的黄色,像是用了有些年头的竹子。定睛再看,这黄色看上去竟像是一片云,这朵云让他心头动了一下,他摸出几个月来攒下的零钱,小心地将这竹笛买了下来。
那之后好些天,他都没有告诉师姐自己买了笛子,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揣着笛子偷偷摸到竹林北边的拱桥上去。这桥离师姐她们的住处很远,水声潺潺,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能盖住笛音。孙飞亮跟着平日里观察师姐的动作,一个音一个音的吹,起初难听的像锯木头一样,后来也渐渐顺了些,终于能将师姐那首小调吹完整了。他吹着吹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月亮,想想月宫娘娘的故事,又想想师姐此刻在做什么。
他想把一些话告诉师姐,却开不了口,只能模仿师姐的样子,一遍遍的,期待笛声能够传达。
开元二十六年,孙飞亮已经比曲云高出半个头。公孙幽再度见了孙飞亮一面,如今孙飞亮已经年满十四,虽说不上成人,可终究不适合再待在忆盈楼里。
孙飞亮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此时的他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
忆盈楼在扬州城也有了不少产业,孙飞亮便被安置在曲云打理的一家茶叶铺中,那铺子临街,不是很大,后头带了几间卧房和一个小院。被褥都是新的,铺子台前放着一方砚台,几支笔,还有不少他在忆盈楼里读过的旧书。
“缺了什么,就托人带话给我。”
师姐走了。
孙飞亮坐在茶叶铺台前,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
门外街上传来许多嘈杂声——叫卖声,玩耍声,牲口吼叫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逐渐成为耳朵里的嗡鸣,他似乎竟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夜里,孙飞亮打开包袱收拾东西,里头翻出来一袋果脯,一件从来没见过的新衣裳。
他还翻出了那支笛子,笛头那端的云边上,竟刻上了一只小小的兔子,不仔细看都无法发觉。
又过数月,孙飞亮适应得还算不错,街坊邻居都和他熟络不少,他的对外身份是忆盈楼里某位姐姐的亲戚,外加上长相俊美、通读诗书,虽说官府限制男子十五才可成婚,可不少邻居还是想给他介绍个姑娘。
可他发现他并没有办法对某个姑娘产生应该有的感觉,他的心里已经有一块地方被填满了,再也塞不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