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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恐惧镜头 闫陈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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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陈舟拎着背包到了三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房间比起他之前住的那些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小得不能再小,但也正是因为小,才让这个空间充满了温馨。
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花瓶里是不知名的紫色小朵,在皎洁月光下披上一层朦胧薄纱。
梁诗雨确实没说错,这个房间的视野最好。窗外正对着后山,月亮已升到中天,把整片山坡照得银白发亮。
这个古镇的商业开发还不算强,偏农村地域,少有工业污染。闫陈舟抬起头还能见到满天繁星,璀璨得不像话。他站在窗前,有些恍惚。在城里待久了,夜空总被霓虹和雾霾吞掉大半,看向夜空也只有灰橙色光污染,丝毫不见星。
出来散心的大半年,他先是在藏南停留了三个月,而后又在滇西北辗转了两个多月,不是看经幡在风里翻飞,就是听喇嘛庙的铜钦吹得山响。那些风景好是好,但太过于神性,闫陈舟觉得自己始终都融不进去。
最后来到这个古镇,闫陈舟才勉强找回一丝丝“人气”。
或许他生来就只能做个俗人吧,只能看淡人间万物,历经七苦。
望着天上圆月,闫陈舟不可避免地想起程元青那双眼睛,想到傩面之下那近乎虔诚的目光。
真像啊……
初入导演行业时,他对自己的作品也是报以那样的眼神。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扎根在幕后进行导演工作,直至两年前,铺天盖地的丑闻险要将他彻底淹没在唾沫星子中。
闫陈舟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道疤,不算深,但每逢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痒,昭示他曾经交付于人的信任是多么幼稚可笑和荒诞无稽。
睡前收拾东西的时候,闫陈舟摸到背包侧袋里许久不用的相机,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
旅程开始前,他背上无反相机,打算遇到有趣或者值得记录的东西就用镜头捕捉下来。他想过要迈出那一步,到最后拿出相机还是放弃了。
真可笑,一个导演居然害怕镜头,说出去怕是能笑掉不少人的大牙。
先睡吧,他想,或许睡过一觉,明天就好了。
闫陈舟照例吃了两粒安眠药才躺到床上闭眼。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居然能够一觉睡到天亮,尽管这一觉并不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在一片荒原上,四下无杂草,天空是湛蓝色的,低低垂下来,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云彩。远处有人在击鼓,鼓声沉闷。他朝鼓声走过去,走了很久很久,最后看见一团火焰,火焰中央站着一个赤金面具的人,翎羽在风中摇晃,面具的铜钱叮铃铃响。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
闫陈舟在梦里拼命想看清那张脸。虽然他知道脸的主人是谁,但是在梦里他似乎忘记了这件事,只想拨开云雾看到朦胧的面孔。可越是心急想看清,云雾便越是重。
最后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雾忽然散了,露出一张俊逸的脸,眉眼深邃,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你找我?”
闫陈舟猛地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清晨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湿润。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有些心烦。
闫陈舟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梦里彻底浮出来。
这梦稀奇古怪,闫陈舟只把这一切怪像归咎于昨晚那场太过让人印象深刻的表演。
他洗漱完后下楼,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梁诗雨捧着水壶从大门外进来,看见他立刻扬起一抹笑容:“闫先生早!醪糟汤圆老板替你盛好了,就在小厨房。”
闫陈舟应了声,但他不知道小厨房在哪,只好寄希望于刚为屋外桂树浇完水的梁诗雨。
梁诗雨见他看着自己,也站定看闫陈舟,过了几秒,闫陈舟语气有些生硬道:“麻烦问一下小厨房在哪?”
“噢噢,”梁诗雨这下才反应过来,尴尬挠头,”闫先生,我带你过去吧。”
小厨房在院子侧边的一间偏房里,门敞着,还保留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土灶台,土灶擦得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旁边桌子上摆着电饭煲,锅里就是程元青一早为他温的醪糟汤圆,甜香勾人。
“这个,多少钱?”闫陈舟坚信无功不受禄这句话,昨晚他的脑子没转过弯来,现下看到碗里枸杞点缀的白花花团子才惊觉应该要付钱。
梁诗雨一脸迷茫:“啊?”
她怎么知道多少钱,元青哥没和她说要收费啊!这间小厨房住客是不许进的,如果有烹饪需求可以使用隔壁的通用厨房。她敢把闫先生带进来也是在大清早得到了元青哥的首肯。
“这……你要不问问元青哥?问问我们老板?”梁诗雨面露纠结,“定价这事……不归我管啊。”
“他在哪?”
梁诗雨看了看时间,“应该在院子里吧。”
平时这个时候,程元青应该是在院子里接受日月精华的太阳浴。对没错,在这种三伏天下,程元青还能坚如磐石,不动如松地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思考人生。
前两天梁诗雨太闹腾,民宿也没有其他客人,就被压着一起冥思。半个小时后,她额间都起薄汗了,程元青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喝温枸杞茶。当时她想,程元青排汗系统可能和她们这些正常人不一样吧。
果不其然,闫陈舟出了小厨房,就见程元青坐在竹椅上,手侧摆了一盏清茶,距离太远,闫陈舟看不清那是什么茶。
有点晒人的日光打下来,正好落在撑开的仿制油纸伞上,将灼眼的太阳遮盖住,方便了程元青看书。
程元青今天穿了一身天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和手腕上一串颜色暗沉的老珠子。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闫陈舟端着瓷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程元青先开口,语气淡然:“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闫陈舟坐到他身侧的那张竹椅上。
听出闫陈舟语气里的迟疑,程元青开玩笑道:“感觉不太像还行的样子。”
闫陈舟沉默片刻,翻腾着碗里软糯的汤圆团子,“就是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见你那场傩戏了。”
程元青翻书页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翻过去,仿佛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错觉:“有些人看了就会梦见。老祖宗说梦到就是驱邪成功和被守护了,之后遇见的事情会顺顺利利。”
闫陈舟垂眸,牛鬼蛇神之说他向来不信。诚然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和地方习俗都值得敬仰,但闫陈舟自小在首都长大,接受的教育完全是社会主义无神论那一套,因此他对这类民俗传承的信仰意义虽保持尊重,却从不会将自己带入其中。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低头舀了一颗汤圆送进嘴里,醪糟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味道出奇的不错,不过甜。
“你信这些吗?”闫陈舟问。
程元青将书合拢,搁在膝上。日光渐斜,透过仿古油纸伞的绢面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看戏的时候得到了安慰。傩戏本来就不是演给神看的,而是演给人看。”
这话听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大道理,可闫陈舟莫名读懂了背后的涵义。他从前拍纪录片,究其根本也不是为了获奖,而是为了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被忽视的角落,让更多人去关注那些不被人所了解的故事,可后来那些故事被曲解、被断章取义,到最后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他拍出的东西到底算不算“真实”。
程元青没有追问他忽然间的沉默,只端起玻璃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香气萦绕在他们之间。闫陈舟才知晓,原来杯中的是桂花茶。
一阵微风拂过,漾起额间碎发。程元青转过头看他,问:“你是做什么的?”
闫陈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直白地问过职业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谁,即便不知道脸,听到名字也能对上号。圈外人,倘若格外钟情纪录片的观众那就不会有不认识他的大名,毕竟二十多岁,年纪轻轻就横扫国内外各大纪录片奖项,谁人听了不夸一句“英才”。
程元青看起来比他年轻不少,大概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不爱看无聊、平铺直叙的纪录片倒也正常,不认识他也不出奇。现在整个影视行业寒冬,再加上短剧短视频直播的冲击,纪录片行业已是日渐式微。
“以前是拍东西的。”闫陈舟说。
他没具体说拍什么,程元青读不懂他的欲言又止,把书放在矮几上,支起下巴好整以暇打量他:“具体是拍什么类型,电视剧?电影?动漫还是综艺?”
没提到纪录片。
闫陈舟不会撒谎,于他而言事情要么就不说,要么说出口的只能是真话。
“都不是。”
“是纪录片?”
闫陈舟挑了挑眉,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我猜对了吧!”程元青笑了。
这是闫陈舟第一次见到他开怀的笑。拥有少年心气就是好啊,随便一笑就有那种轰天动地的力量,能把人心底那死气沉沉的灰烬都吹得翻动起来。
“那怎么说是以前,你现在不拍了?”程元青问得随意,就像是顺带多问的一句。
“……暂时不拍了。”
程元青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他看到闫陈舟碗底都快空了,笑着问:“汤圆好吃吗?”
“很不错。”闫陈舟给了自己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绝佳评价。
接着他又问:“这个多少钱?”
程元青颇为不可置信地看他,“我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种人,上赶着送钱。”
“做人得有来有回。”闫陈舟答。
程元青摇了摇头,又端起桂花茶抿了一口:“有来有回不是这个意思。这碗醪糟汤圆不收钱,送出去的福气哪里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什么?”
闫陈舟不知道,在川西一带,吃醪糟汤圆是向上天言好事,从此岁岁平安。程元青也不想多解释,便说:“你就当是民宿送的迎客礼吧。”
梁诗雨提着一把扫帚出来扫院子。明明地上干净得很,她却扫得格外“认真”,不时偷瞄边上的程元青,过了两秒又偷瞄坐在旁边的闫陈舟,嘴角挂着明晃晃的笑。
罕见啊罕见……这何止是罕见!天下奇观了好吧!梁诗雨虽然来帮忙不久,但她也知道程元青很少和住客有交集。
“你再看,今晚多留半个小时。”程元青头也不抬地说。
梁诗雨瞬间埋头猛扫地,扫帚被她挥得飞快。
闫陈舟起身,想把碗送回小厨房,经过程元青的时候,后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闫先生。”
闫陈舟停下脚步,垂眸看他。
“下午镇西头的祠堂有场小祭典,”程元青微微仰起头,松开手,“如果没有什么安排,可以去看看。”
“几点?”
“下午四点。”
“好,不过我不认识路……”
“没关系,你要是去的话可以喊我。”
闫陈舟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空碗,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他们没有联系方式。
程元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这件事有些好笑,嘴角的笑意没散干净,他问:“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闫陈舟这两年换了新的手机号,也注销了大部分的社交账号,聊天软件的新账号也只有亲朋好友,人数寥寥无几,头像还是初始的灰色人像。他本人也不爱发朋友圈,动态常年停更。
现在加好友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一件陌生事了。
“……行。”他说,空出的那只手去掏手机。
程元青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是一张二维码名片。头像是一只笑得灿烂的黄色海绵块,名字就四个字,很直白也是很多人心中所想——“我要暴富”。
闫陈舟很难把这样的头像、昵称和青天白日下沐浴在阳光里静心喝茶养生、看书的程元青联系在一起。
太割裂了。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好奇,现在年轻人的世界已经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