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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傩面之下   暮色正 ...

  •   暮色正从山脊滑落,把整个川西小镇染成琥珀色。闫陈舟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原本是想抽根烟解解乏,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忽大忽小的鼓声。那鼓点闷闷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擂上来的,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尖上,震得人身躯发麻。

      闫陈舟抬眼看向镇口略显破败陈旧的石碑,上面褪色的四个字告诉他,他终于来到了这趟旅途的终点。

      远处的鼓声忽然变得异常急促,闫陈舟掏打火机的手一顿,已经放在嘴里的烟被他拿下夹在耳边。职业天性让他对这鼓声感到好奇,他忍不住想要去探究。

      事实也确实如此,闫陈舟倚着车门没多久就迈步循那神秘鼓声走去,绕过街角,他听见有些沸腾的人声。再往里走去,便是围满了黑压压一片人的广场。

      昏黄暮色下,篝火高燃,火舌舔舐着渐沉的夜色,把一张张仰起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广场正中央,十几名带着狰狞鬼面的身影正在起舞。那些面具色彩浓烈得近乎暴烈,青面獠牙,金目赤眉,在火光中旋转、俯仰,仿佛上古的鬼神挣脱了壁画,踩着鼓点降临人间。

      闫陈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闫陈舟这人,早年间拍过城市边缘人,拍过即将消失的老工厂,拍过大山深处沉默的守林人,但他所到之处,却从未接触过眼前这种混杂着神秘、粗犷、有强烈生命力的表演。

      夺摄眼球的演出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闫陈舟职业本能地在脑海中构图,火光折射在那些面具上,光影交错,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肌肉在舞动中贲张……脑海里闪过的每一帧画面都充满了原始而爆裂的视觉张力。

      就在这时,鼓点骤然拔向一个高潮,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所有的面具舞者同时向两侧退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影,踩着鼓点的最后一个重音上前来,仿佛是从那火焰踏步而出。

      为首出来的人戴着全场最为繁复、最为威严的一副面具。赤金为底,朱砂勾出怒目,獠牙间衔着一枚铜钱,头顶翎羽足有三尺长,随着动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人身形修长而柔韧,每一个旋身都精准地卡在鼓点上,宽大的戏袍翻飞如云,隐约能看见底下劲瘦的腰线。

      火光从他身后打过来,面具在阴暗交界处一半神圣一半狰狞,而那双从眼孔里透出来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的热气,那目光忽然转向这边,定住了,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闫陈舟脸上。

      闫陈舟觉得自己仿佛被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那面具下的视线太专注,专注得不像在表演,倒是真有一尊神明,隔着近千年的光阴,透过这副狰狞的面孔,与他遥遥相望。

      鼓声骤停。

      满场寂静中,只听见篝火噼啪作响。那舞者缓缓收势,面具上的铜钱叮当轻响,然后他转身,没入人群与夜色,像一滴水融进了汪洋大海。

      演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闫陈舟却久久不能回神,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随便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本地老大爷,嗓子有点干问道:“大爷,刚……刚那个是什么?”

      老大爷操持着浓重的口音,笑呵呵说:“傩戏哦!我们这的老文化了,跳神驱鬼的,保平安嘞!好看吧?现在可不常看到了,也就逢年过节……欸!年轻人,今天中元节你怎么跑来我们这儿嘞,中元不远门啊……”

      老人家絮絮叨叨说中元节前后的禁忌,闫陈舟却想着刚刚傩舞中央的那个人,问:“那领头那个……”

      “哦!你说元青那小子吧?”大爷眼睛一亮,大拇指一竖,“跳得最好!他爷爷以前是咱们这最有名的傩师,传给他的。可惜啊……”

      大爷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谁还学这个?都出去打工咯。也就元青这个娃娃,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要,回来守着这老东西。唉,都快失传喽……”

      闫陈舟还想开口问他口中的元青更多信息,老人家却被家里人叫了过去,他只好谢过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广场只剩几缕青烟在浓稠月色里袅袅散开,空气里残留着松木燃烧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闫陈舟摸到耳边夹着的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咔哒打了三次才点着。他突然有点后悔了。

      后悔自己过于沉浸在那场鬼神演出里,后悔自己太沉溺在那虚虚的一眼千年中,以至于他来不及去寻找那抹人影。

      回到车上,闫陈舟翻出手机。导航上孤零零地亮着一个目的地标记,是他在上一个城市出发前订下的民宿。或许是这个古镇只有这一家民宿,因而名字取得十分随意,就叫“古镇民宿”。

      订单详情页上挂着几张图片,看上去像是农村普通农院翻新改的,评分倒不低。评论区有人说老板人好,长得帅;有人说房间干净,没有虫蚁;有人说宵夜的醪糟汤圆是一绝,吃了还想吃。闫陈舟当时没细看,只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按导航开过去,车子在狭窄的青石板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半旧的朱红木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匾,“古镇民宿”四个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圆润虽不露锋芒,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劲。

      门口还种了两棵桂树,只是当下时节还没到开花的时候,郁郁葱葱,枝叶长势甚好,明显平日里就被人精心照料。

      闫陈舟拎着背包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入庭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木矮几。他的正对面就是三层小楼,白墙灰瓦,檐角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暖融融地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罩进一种家常的安静里。

      前台没有人。

      闫陈舟在前台站了约莫五分钟,越等眉头就皱得越深,老板人好?这点有待考究,哪位好老板会把客人晾在前台这么久。

      他正想在平台留下这家民宿的首例差评,楼梯那边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姑娘快步跑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嘴上沾了红油,看见闫陈舟先是一愣,然后手忙脚乱把辣条往身后一藏。

      眼瞅就是刚二十出头的姑娘,再小点可能十七八岁?闫陈舟看她毛毛躁躁的样子,不像是二十七八。

      “您好您好!住店是吧?”姑娘一张圆脸,眼睛大而亮,说话语速极快,“是闫先生吗?您订的是单人间……时间是到三十一号,有身份证吧?我给您办入住——哎不好意思,您先等会儿我擦个手。”

      她扭头去找纸巾,闫陈舟低头在卡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姑娘接过来往电脑里边录入信息边念叨:“您来得真巧,再晚半个小时可能就要麻烦您要再多等个十几二十分钟了。您这是来旅游?我们镇上说实话没什么好玩的,就后山有个水库能钓鱼,再就是广场那边偶尔有傩戏——”

      “今晚就有一场。”闫陈舟说,也不把女孩的吵闹放在心上了。

      姑娘录入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您去看啦?”

      “嗯。”

      姑娘眼睛骨碌一转,嘿嘿一笑:“那您运气真好。正好赶上中元请神逐魔,祈福禳灾这场,今天我们老板就是去参演了,所以店里就我一个人。”

      闫陈舟对民宿老板参演傩舞的事情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叫“元青”的人,很快他便问道:“麻烦问一下,元青是——”

      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闫陈舟下意识转头。夜色沉沉,院子里有灯笼洒下的暖黄光线,竟为进来的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来人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底下是深灰色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头发微湿,碎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张干净得过分的脸。

      平心而论,闫陈舟在娱乐圈待上这么多年,今天还是头回体验到一见难忘的感觉。他从前虽主攻的是纪录片方向,但也参加过一些娱乐庆典、综艺节目,形形色色的面孔见过不少,唯独眼前这张脸,让他一下子失语。

      他并非专业星探,但或许前职业是导演,多少有点专业方面的毛病,在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刹那,闫陈舟想到的居然是这张脸不在娱乐圈真是可惜了。

      尤其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深邃而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然的野性,却又像山涧里最清冽的一脉溪水,纯净无暇。

      闫陈舟竟然发现自己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出那种感觉,人生三十二年,他第一次感觉到言语的匮乏。

      大概是没想到进来能碰上人,男人那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随即又恢复如常,快得几乎让人觉得那丝讶异是错觉。

      程元青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门边,问前台那个姑娘:“诗雨,办好入住了吗?这个月最后一位客人了,替他办个好房间吧。”

      梁诗雨是程元青发小的妹妹,四舍五入也算是他自己的妹妹了。梁诗雨今年暑期正好要外出实习,原本是已经到了实习岗位,但奈何实习公司的老板不做人事,把一堆烂摊子扔给实习生琢磨,工资到头来一个月也就一千二,干不好还要被骂。这小姑娘长那么大哪吃过这种苦,一怒之下辞掉工作,实习三方协议也不管直接跑回了家。

      梁诗雨她哥,程元青的发小梁宇祁担心她在家待太久会被骂,前几天一直帮着看工作。程元青心想自己办傩戏,民宿没人看,就让梁诗雨来帮忙了。一个月两千八,实习协议会帮忙盖章。

      到今天,已经是梁诗雨来帮忙的第六天了。

      “知道了知道了,办着呢办着呢!”梁诗雨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像是要把键盘给敲出火星子,“闫先生身份证——哎对了,元青哥你吃饭没?小厨房锅里我给你温着木薯糖水,你喝一碗?今晚跳这么久肯定累了吧。”

      “不用,我吃过了。”程元青拿起袋子,走到柜台前站定,伸手帮闫陈舟拿过身份证,他扫了一眼。

      “你好,”他说,把身份证递到闫陈舟面前,“欢迎入住。我叫程元青,是这家民宿的老板。”

      闫陈舟看着他那张没有面具遮挡的脸,脑海中久久回响着“我叫程元青”五个大字。难怪他会觉得熟悉,难怪他挪不开眼,原来那双眼睛他是认识的。

      此刻没了烈火炙烤,程元青眼底只剩安静和温润。

      “你好,闫陈舟。”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因为他不是别人先做了自我介绍,自己就一定要回以个人介绍的人。他没这么有礼貌,通常情况下他都会考虑这个人值不值得了解,再做进一步交换姓名的打算。

      这场旅途,他本不需要告诉任何一个过客他叫闫陈舟。

      程元青听到他的名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停住,偏过头:“对了,明天早餐七点半到八点半,醪糟汤圆或者红油抄手,你选一个。”

      “醪糟汤圆吧。”闫陈舟下意识说。

      程元青“嗯”了一声,仿佛早就想到他会选这个,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是幅度太小,闫陈舟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奇怪,客人的早餐什么时候归我们管了……”梁诗雨独自嘀嘀咕咕说了一句。

      “闫先生,闫先生?”梁诗雨持有房卡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房卡拿好嘞!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风景最好,能看见后山。WiFi密码在床头柜上贴着。如果您晚上饿了,前面自动售货机有泡面,扫码就能拿到,千万不要暴力取物喔,造成财物损失我们有权要求您赔偿的。十一点过后,不许找我们老板啊,他睡觉早。”

      “谢谢。”闫陈舟接过房卡,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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