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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拍不了   闫陈舟 ...

  •   闫陈舟午后有其他安排。也不算什么正经安排,无非是答应了一位旧友的邀约,在镇上的茶馆见面。

      说是旧友,其实是当年合作过的摄影指导,姓韩,比闫陈舟大了二十来岁,圈里人都叫他老韩。老韩比他早两年退的圈,说受够了甲方的指手画脚,索性回到生根地开茶馆养老。

      其实这个时代开茶馆,营收不如随意在街角支个摊子卖煎饼,但老韩显然不靠这个活着。一年前他和闫陈舟通话时,笑说开茶馆是为了满足他那酸臭的文人气息,闫陈舟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到他这儿看看。

      这也就是闫陈舟准备南下去往琼岛却临了改变主意的原因。

      茶馆比闫陈舟想象的要小,门脸窄窄的,挂着块木匾,上头“半日闲”三个字写得随意,像是主人提笔就来的结果。进去里头,有不少老人家对坐喝着茶谈天说地,这也出乎闫陈舟意料,他以为老韩这家茶馆平日鲜少有人来,没想到生意还不错。

      老韩正靠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进门,笑着走出来和他握了握手:“五年不见,变了不少啊。”

      闫陈舟不置可否,时光洪流中谁能不变,谁又会一直站在原地,他作为纪录片导演,对此再清楚不过。

      “您老也变了,”闫陈舟回道,“变得更有精神了。”

      老韩笑蔼蔼说他几年不见嘴巴变得更会说话了,不像以前吐出的全是冷硬让人下不来台阶的话。闫陈舟只笑了笑,没接这茬。

      老韩把他引到二楼靠窗又能收揽场下的位置,一壶老白茶已经沏好了,汤色澄黄透亮。老韩知道他的品味,这是昨儿个夜里特意跑回茶馆翻出的珍藏白茶。

      “你爱喝老白茶,尝尝这个怎么样?”

      闫陈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舌尖触到的先是清润,接着便是若有若无的枣香。他点点头:“好茶。”

      “那可不是,”老韩乐得闫陈舟夸,他竖出一个“八”的手势说:“八年老茶。”

      老韩又给他斟了点茶水,随口提起镇上的风土人情,又说自己现在活得那叫一个怡然自乐,家里养着猫狗,后院还种了几垄青菜。闫陈舟听着听着,偶尔应那么一两声,不知不觉间一壶茶已经喝完了。

      老韩为他倒第二壶的时候,忽然说:“我前阵子又看了一遍《听·潮汐》。”

      闫陈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听·潮汐》是他刚毕业那时候拍的,拍摄风格尚显青涩,但那种直白又固执的纪实感,却让他一战成名。那是他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老韩合作,他执导,老韩掌镜,带着刚成形的三人团队在渔村待了整整四个月。

      “那场暴风雨,你非要带着摄像机往礁石上爬,”老韩声音悠扬,思绪似乎飘回了多年的风暴夜,“我当时在下面喊你‘危险危险,别上去’,你小子非不听,说什么这画面震撼,不拍下来可惜了。”

      老韩摇摇头,茶汤在杯沿荡出一圈细纹,“后来浪打上来,你整个人滚下礁石,摄像机却护得严严实实。”

      闫陈舟放下杯子,指腹无意识摩挲过杯壁,茶温有些灼手。当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咸腥的海风不要命地灌进他的肺腑,浪头不撞南墙不回头似的疯狂拍打着黑黢黢的礁石。二十二岁的他冲动、有一股蛮劲和拼劲,毛毛躁躁站在大自然下,公然挑衅自然的暴怒,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蜉蝣。

      “最后不是拍到了最好的镜头吗。”闫陈舟说。

      “是啊,最好的镜头。”老韩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因为那个镜头,你拿下了国际纪录片大奖。”

      “以前你为了一个十几秒的镜头连命都能抛诸脑后,现在怎么不继续拍了?”

      老韩实话说,他更怀念从前那个闫陈舟。纪录片行业太过枯燥无聊,投业者没有十足的热忱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很难坚持下去,而那时候的闫陈舟,恰好两样都不缺。

      窗外似有风吹过,窗边竹帘轻轻晃了一下。闫陈舟嘴角动了动,“今非昔比了。”

      从前他满脑子只有画面、光影、叙事节奏,旁的一切他都可以往后排,像什么社交、商务联系皆是如此。那时候闫陈舟觉得自己能这样拍一辈子的纪录片,镜头是他的眼睛,那一方剪辑台就是他的心脏。

      十年过去,都变了,连同他对纪录片的热爱。

      老韩不忍看一棵好苗子埋没,他当初既能做识闫陈舟这匹千里马的伯乐,如今亦然。他建议:“我有个老朋友,在琼岛那边做非遗保护的。他手里有个项目,想找个靠谱的纪录片团队跟拍,周期不长,半年左右。你不也是打算去琼岛吗,正好——”

      “老韩,我拍不了。”闫陈舟果断拒绝他的提议。

      老韩是两年前,在他的丑闻发酵时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替他说过话的人。正因如此,闫陈舟才无法说出“没人愿意相信一个爆出过丑闻的导演”这句话,尽管那些事情都是虚假的,但铺天盖地的网络舆论和无从查起的关键性证据将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闫陈舟要是把话说出口,就等同于他自己将老韩交付的信任辜负了。

      他不是没想过翻身,但娱乐圈的水太深,折腾来折腾去总有人阻挠,干脆就退出。

      老韩见他这幅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就在他以为闫陈舟似乎就这样放弃从前深耕的行业时,闫陈舟忽然问他:“镇上的傩戏,你了解多少?”

      老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懵,混迹圈内多年,老韩几乎是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想拍傩戏?”

      “想了解一下。”闫陈舟说这话时,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那点微妙的松动。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原先还因闫陈舟拒绝自己提议时板下的老脸瞬间染上层笑意。

      “傩戏啊,”老韩慢悠悠地靠回椅背,“就镇东头程家那一脉传得最完整,其他几个姓的早已经演得不太像了。程家有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元青?对,程元青,那娃娃是这辈里最出挑的。听说昨晚七月十五驱邪求福演出就有他,可惜我有事去不了,不然高低带你去看看。”

      “我看过了。”

      老韩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突然找我打听傩戏。不过你以前拍的那些东西,可跟这个不一样,一个纪实,一个名俗表演,路子不太一样。”

      “就是问问,老韩你别想太多。”

      老韩笑而不语,他还看不出这个年轻人的想法?现在闫陈舟恐怕已经在心里盘算拍这项栏目的费用和可行性了。

      闫陈舟不能长留,下午三点半刚过,他就离开了茶馆。老韩送他时还依依不舍,说有空常来坐坐,下次他给闫陈舟开普洱饼茶。

      回民宿的路上,闫陈舟看到不少人朝一个方向涌去。等回到民宿门口,程元青站在大开的木门前,神情纠结地盯着手机屏幕苦恼。

      “程……”闫陈舟刚吐出一个字,就猛然闭上嘴,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程元青。叫程老板?太生分。叫程先生?又显得过于正式。

      就在他不上不下的时候,程元青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眼睛倏地一亮,脸上苦色一扫而空。

      “闫先生,原来你在这啊。”

      程元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停在聊天软件上,“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一直没回,我以为你不打算去看祭典了。”

      闫陈舟想起自己的手机常年静音,他掏出来一看,果然有四五条消息,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刚发的:“闫先生,我在门口等你。”

      闫陈舟面露歉意:“抱歉,手机静音了。”

      程元青摆摆手,完全不在意这些小插曲:“没事没事,反正时间也正好。走吧,这会儿过去刚好。”

      闫陈舟跟在他的身侧,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头走。三四点的太阳还算盛,八月末暑期逼人,走出些距离,闫陈舟就见程元青偶尔和一些人点头打招呼,看得出他在镇上的人缘极好。

      程元青在路上偶尔和他攀谈。闫陈舟终于得以问他,学傩戏大概学了多久。

      程元青犹豫几秒,随后才说他算是从小就耳濡目染学了点,正式学傩戏应该是在两年前。那时候他爷爷重病出院,自己正好大学毕业,家里没人愿意学傩,他就回来了。

      提起往事,程元青只是一句带过。至于详细的原因,他为什么放弃大城市的好工作、好前程回到小乡镇,他没有多说。

      祠堂比程元青想象的要大一些,门楣上“程氏宗祠”四个字金漆斑驳,看得出有不少年头了。

      有人看见程元青来了,远远便喊:“元青哥来了!”几个半大点的孩子围过来,仰着头七嘴八舌地叫“元青哥”,叫得热闹。程元青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从口袋里变出几颗糖分下去。

      动作熟稔,程元青不像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太阳越过青瓦,斜斜地撒在程元青身上。那些金粉似的光落在他半侧的脸庞,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分明。程元青正弯腰给一个扎着牛角辫的女孩剥糖纸,小女孩仰起脸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闫陈舟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适合用相机记录下来。

      可惜了,他没带在身上。

      闫陈舟再次感受到人生至今为数不多的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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