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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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慢慢习惯
菁于是在第七天发现自己会用手了。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买早餐，学校门口的面包店，肉松面包买二送一。她站在柜台前掏钱，手指伸进裤兜里摸半天摸不出来。老板娘看着她笑：“小姑娘，钱在另一个兜里。”菁于低头，发现手伸进了右边口袋，钱在左边口袋。她把右手抽出来，换左手，掏出了皱巴巴的十块钱。
以前当猫的时候没有口袋这回事。她不用带钱，不用买东西，饿了就蹲在食盆旁边等苏瑾庚倒猫粮。现在她得自己买，自己付钱，自己把找零塞回口袋。她把找零的硬币塞进兜里，硬币在裤兜里叮当响，走路的时候一直响。
她不喜欢这个声音。但苏瑾庚说过，人得带钱。
她拎着三个肉松面包走进教室。苏瑾庚已经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菁于发现她的视线不在书上，在窗外。菁于走过去，把一个面包放在苏瑾庚桌上。
苏瑾庚回过头，看了一眼面包，又看了一眼菁于。菁于站在桌边，把第二个面包打开自己吃，第三个塞进了课桌抽屉里。
“你买三个。”苏瑾庚说。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一个留着中午吃。”菁于嚼着面包说。
苏瑾庚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面包拆开，小口小口地吃。菁于站在旁边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她坐下的动作比前几天顺多了，膝盖没有顶到胸口，后背也没有弓着。她只是很自然地坐下了，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但她自己没注意到这个变化。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同学上去做。菁于盯着黑板上的数字看了半天，那些符号在她眼里像乱爬的蚂蚁。原主的数学成绩很差，菁于的数学更差，因为她以前是只猫，猫不学数学。
她低头翻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一个字看不懂。她偏头去看同桌周明的笔记。周明的字很小，但写得很整齐。菁于看了两行，觉得头大。
一张纸条从前面传过来，落在她桌上。菁于打开。上面是苏瑾庚的字，只写了一行。
“第38页，公式在右上角红框里。”
菁于翻到第38页，找到那个公式，照着套进题目里。她算了一遍，居然算出来了。她把答案写在练习本上，又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团成团，趁老师转身的时候往前扔。
纸团砸在苏瑾庚后脑勺上，弹到了地上。
苏瑾庚没回头，手伸到桌下把纸团捡起来。过了一会儿，纸条传回来了。菁于打开。
“扔得很准。下次往前扔，别往下砸。”
菁于低头笑了一下。她以前用爪子扒拉东西也很准，苏瑾庚总说她手贱。现在她用手扔纸团，还是准的。
下课之后，菁于趴在桌上补觉。她晚上睡不好，人类的身体需要睡八个小时，但她习惯了一天睡十二个小时。早上六点半起床对她来说太早了。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猫，趴在苏瑾庚膝盖上。苏瑾庚的手埋在她毛里，一下一下地挠。她打着呼噜，尾巴搭在苏瑾庚手腕上。梦里苏瑾庚低头看她，说了一句什么。菁于没听清，想抬头，但苏瑾庚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动。苏瑾庚又重复了一遍，菁于还是没听清，只看见苏瑾庚的嘴在动。
她醒了。
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有校服袖子压出来的印子。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发现嘴角有口水。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以前当猫的时候流口水没人管，现在不行。
“醒了。”
菁于转头。苏瑾庚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原本是周明的位置，周明不知道去哪了。苏瑾庚手里拿着菁于的数学练习本，正在看上面那道算出来的题。
“你算对了。”苏瑾庚说，“但过程写得太乱，考试会扣分。”
菁于看着苏瑾庚手里的练习本，又看着苏瑾庚。苏瑾庚坐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闻到苏瑾庚身上栀子花护手霜的味道，混着校服洗衣液的味，和前世一模一样。
“你看我干什么。”苏瑾庚说，没抬头。
“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你做梦的时候。”苏瑾庚把练习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我给你重新写了一遍过程，你照着抄。”
菁于接过练习本。苏瑾庚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菁于盯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抄。
她抄字的时候手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原主其实会写字，字迹还算工整，但菁于不习惯。她以前用爪子踩键盘，踩出一串乱码，苏瑾庚就笑着把她抱走。现在她用手握笔，笔杆太细了，手指要用力才能捏住。
苏瑾庚坐在旁边看她抄。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菁于握笔的手指掰开，重新摆好。
“别捏那么紧。”苏瑾庚说，“手会酸。”
菁于低头看自己的手。苏瑾庚的手指刚从她手上拿开，指尖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她把手指放松了一点，继续抄。
苏瑾庚没走。她就坐在旁边，翻开自己的英语课本，背单词。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一个抄数学，一个背英语。教室里有人打闹，有人聊天，但她们两个像被隔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菁于抄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她转头看苏瑾庚。苏瑾庚正在默写单词，嘴里无声地念着，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菁于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她的手伸到苏瑾庚脸边，把苏瑾庚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
苏瑾庚的笔停了。
她偏头看菁于。菁于的手还没收回去，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苏瑾庚能看见菁于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苏瑾庚说了一个字，没往下说。
菁于收回手。她的耳朵又红了，人类的耳朵藏不住事情。她低头把练习本合上，假装在整理东西。
苏瑾庚看了她一会儿，继续默写单词。但她写错了一个字母，划掉重写，又写错，又划掉。
菁于的余光看见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菁于从抽屉里拿出早上买的第三个面包。面包被压了一上午，扁扁的。她拆开咬了一口，苏瑾庚从自己饭盒里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
“天天吃面包不行。”苏瑾庚说，“下午会饿。”
菁于看着碗里的肉，想起前世苏瑾庚也总往她食盆里加餐。她那时候吃猫粮，苏瑾庚嫌猫粮没营养，隔三差五煮鸡胸肉撕成丝拌进去。她每次都把鸡胸肉挑着吃完，剩一堆猫粮在盆底。
“你以前养的那只猫。”苏瑾庚说，“挑食吗。”
菁于嚼着肉，想了想。“挑。只吃鸡胸肉，不吃猫粮。”
苏瑾庚笑了一下。“跟我一样。我小时候也挑食，我妈说我难养。”
菁于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她低头扒饭，把脸藏在饭盒后面。苏瑾庚不知道，她说的那只猫就是菁于。菁于现在在吃她夹的肉，还是挑食，还是只吃肉不吃菜。
下午体育课，菁于终于跑完了八百米没摔。她跑得还是很慢，但步子稳了，呼吸也稳了。苏瑾庚在终点等她，递过来一瓶水。菁于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苏瑾庚就着瓶子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好像两个人共用一个水瓶是天经地义的事。
菁于看着她喝水，想起前两天自己还因为共用水瓶心跳加速。现在好像习惯了。习惯了她喝一口苏瑾庚喝一口，习惯了苏瑾庚的手碰到她的手，习惯了苏瑾庚坐在她旁边。
她把这叫做习惯。
但苏瑾庚把水瓶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秒。菁于感觉到了，没躲。
放学的时候，菁于照例送苏瑾庚回家。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菁于还是走外侧。她已经不用刻意去走了，脚自动就走到那个位置。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声也变了，以前走路啪嗒啪嗒的，现在轻了很多，像猫走路一样。她自己没注意到，但苏瑾庚注意到了。
“你走路没声音。”苏瑾庚说。
菁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她确实在无意识地踮着脚走，像猫那样用前脚掌着地。她试着把脚后跟放下去，踩在地上，发出正常的脚步声。
“你以前走路很响。”苏瑾庚说，“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菁于想了想。“可能是鞋的问题。”
苏瑾庚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走到苏瑾庚家楼下的时候，苏瑾庚停住了。她看着菁于，像是想说什么。菁于站在路灯下面，书包背得整整齐齐，两只手垂在身侧。
“菁于。”苏瑾庚说。
“嗯。”
“你明天还来吗。”
菁于愣了一下。她看着苏瑾庚。苏瑾庚的表情很平静，但路灯的光照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一个答案。
“来。”菁于说，“每天都来。”
苏瑾庚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和前两天一样，看一眼，笑一下。
但这次她多说了一句话。
“菁于。”
“嗯。”
“晚安。”
菁于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苏瑾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她张了张嘴。
“晚安。”她说。
声音很小，不知道苏瑾庚有没有听见。但六楼的窗户亮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菁于抬头看着那条缝，过了一会儿，窗帘后面伸出一只手，朝下面挥了挥。
菁于也抬起手，朝上面挥了挥。
窗帘合上了。
菁于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没有踩奶，安安静静地垂着。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五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毛，没有爪子。
她已经慢慢习惯这双手了。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家走。脚步很轻，走在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想起苏瑾庚刚才说的晚安，想起窗帘后面那只手，想起苏瑾庚喝水时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的那一秒。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菁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笑了。她以前当猫的时候也会笑，苏瑾庚说那是猫的“缓慢眨眼”，是猫表达信任的方式。她每次朝苏瑾庚慢慢眨眼，苏瑾庚就凑过来亲她脑门。
现在她没有人可以慢慢眨眼了。她只能笑。
菁于放下手，继续往家走。走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四楼的窗户还是黑的。她爬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了半天才转开，她还不习惯用钥匙。
进门，开灯，换鞋。鞋带是系着的，她蹲下来解了半天，手指笨得不行。以前当猫不用穿鞋，现在她得自己系鞋带，自己解鞋带，自己把鞋摆好。
她把鞋摆好，直起身。屋子里很安静，空荡荡的。她走到桌子旁边，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是早上那个面包，她留给中午吃的，吃了一半剩了一半，搁在桌上忘了收。
她拿起剩下的半个面包咬了一口，嚼着走到床边坐下。她看着这间屋子，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灰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原主的房间，原主的生活，原主的一切。她穿进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有一身校服和一个空荡荡的出租屋。
但她现在有苏瑾庚了。
虽然苏瑾庚还不知道她是谁。虽然苏瑾庚只是把她当同桌。虽然苏瑾庚给她的那点温柔，可能只是对同学的善意。
菁于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当猫的时候也喜欢盯着天花板看，看久了觉得那些裂纹像什么图案。现在她看着这道裂纹，觉得像一条尾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要带两个面包。一个给苏瑾庚，一个给自己。中午苏瑾庚会给她夹肉。下午体育课苏瑾庚会在终点等她。放学要送苏瑾庚回家。走到楼下要说晚安。
她在脑子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排得很满。全是和苏瑾庚有关的事。
菁于闭上眼睛。她想起前世苏瑾庚跟她说过一句话。那天苏瑾庚在写论文，写累了，把她抱到腿上，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菁于，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一个人多好，想干嘛干嘛。”
她当时用尾巴拍了一下苏瑾庚的手背。她想说，你一个人不也天天跟我说话吗。
她现在有点明白苏瑾庚当时的意思了。一个人确实挺好。但有了另一个人，好像更好。虽然她还不完全明白人类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现在每天醒来有事情做，有一个人在前面等着她。她走路的时候有人并排走，吃饭的时候有人往她碗里夹肉。
她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手指在枕头上一下一下地踩奶。
踩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来，塞到被子里面。
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苏瑾庚。”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天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