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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不来了
撕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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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碎的纸页被傍晚的晚风卷得四散飘零,一部分被风刮到马路边,一部分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砖缝隙里。那些写满韵脚与执念的纸,碎成一片片,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喧嚣散尽,校门口只剩下零星往来的学生,落日把天地晕染成一层柔和的橘黄。
韩于霜跟在霍冬至身侧,一路沉默地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一路走到远离校门的岔路口,周遭没有了旁人,她才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困惑。
“你真打算彻底退圈?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太了解霍冬至。
旁人混地下说唱,多半只是一时新鲜,图个热闹好玩。可霍冬至不一样,说唱是他荒芜青春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的家是冷清的。父亲常年跑长途货运,常年漂泊在外,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停留几日,父子之间没多少温情可言。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从此杳无音信。偌大的房子,多数时候只有年迈的爷爷守着。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有心管教,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读懂少年心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人听他倾诉,没有人理解他骨子里的孤独与愤懑。
只有在昏暗逼仄的录音棚里,只有握着麦克风,跟着beat的节拍嘶吼的时候,他才能把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对命运的不满全部倾泻出来。那些写在本子上的词,是他的呐喊,是他对抗现实的武器。
那是刻进血肉的热爱,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
所以在韩于霜眼里,退圈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像是霍冬至会做出来的决定。
霍冬至目视前方,脚步平稳,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夕阳落在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分明。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
“不留。”
韩于霜眉头蹙得更紧,心底沉甸甸的忧虑压了上来。
“老脏那个人心眼小,记仇记的厉害。今天你当众跟他撕破脸,把话说得那么绝,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圈子里那么多人,现在全都在议论你,说你一朝上岸就忘本,说你耍大牌,抛弃昔日兄弟。闲话流言少不了,往后少不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随便他们怎么说。”
霍冬至的声音很淡。
前世,他活在那群人的评价里,活在所谓地下圈子的江湖道义之中。为了所谓兄弟义气,为了舞台上的掌声,为了旁人的认可,肆意挥霍自己的少年时光,打架结怨,卷入一桩桩是非纷争。
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换来余生无尽的悔恨。
流言蜚语,旁人的非议,这些东西在生死面前,轻得如同尘埃。只要身边的人能够平安,就算承受再多的唾骂,他也心甘情愿。
韩于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可她看得出来,霍冬至此刻的态度十分坚决,再多劝说,也很难改变他的想法。她只能轻叹一声,不再继续争辩。
接下来的两天,旧圈子的纠缠并没有就此结束。
老脏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带人堵在校门口,可圈子里的劝诱,却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过来。
放学的楼梯转角,操场的偏僻角落,放学路上的小巷口,总能偶遇从前一起battle、一起熬通宵写词的熟人。
有的人是真心觉得可惜,语气软和,试图劝说他回心转意。
“冬至,别一时冲动,闹过就算了。没必要把路走死,回来继续玩,之前属于你的位置,我们一直给你留着。”
“你那首还没写完的硬核稿子,我还存在电脑里,没人敢动,就等着你回来收尾。那首歌要是做出来,绝对能炸翻整个县城的场子。”
“你天生就吃说唱这碗饭,你的天赋摆在那里,老老实实读书,实在太浪费你的本事。”
一句句话,句句都戳中从前霍冬至最在意的软肋。
天赋、未完成的作品、万众瞩目的舞台、志同道合的伙伴。这些曾经是十七岁的霍冬至心心念念的全部。换做前世的他,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必定会动摇。少年人最渴望被认可,最舍不得自己倾注无数心血的热爱。
可现在的霍冬至,只是轻轻摇一摇头。
“不回去了。”
对方依旧不死心,不肯放弃,继续磨着他。
“是不是老脏逼你?你跟我们说实话,我们可以从中帮忙调解,没必要非要彻底退出圈子。你难道就甘心吗?甘心以后再也不碰麦克风,再也不上台演出?”
甘心。
霍冬至在心底反复回应自己。
他太甘心了。
他巴不得和那个泥泞的世界彻底切割,巴不得再也不要和那些人产生半点牵扯。那些光鲜热闹的舞台背后,藏着数不清的冲突、恩怨与危险。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眼底一片平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
“我要读书,没有多余的时间混圈子。”
说完,不等对方继续开口,他便转身离开,不给对方继续拉扯的机会。
几番劝说全部落空之后,圈子里的风向悄然发生改变。
温和的挽留慢慢变成阴阳怪气的嘲讽,昔日的兄弟情谊,渐渐露出了刻薄的真面目。
“装什么好学生,装模作样。”
“刚有点名气就飘了,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我看他也就新鲜几天,过不了多久,熬不住,自己灰溜溜回来。”
各式各样的闲言碎语,在圈子里面四处流传。
霍冬至对此一概不闻不问,不辩解,不反驳,更不会回头。
他把自己全部的课余时间,全部压在了课本习题之上。
课桌的抽屉,从前塞满歌词草稿、打印出来的beat乐谱、圈子里伙伴的合照。如今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教辅资料,厚厚的单词本,写满错题的练习册。
从前他写字潦草张狂,笔画肆意飞扬,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锐气。这几日,他逼着自己沉下心,一笔一划慢慢书写,字迹一点点变得规整沉静。
班里不少同学都在观望,大部分人都觉得,霍冬至只是一时兴起。
毕竟他过去的名声摆在那里,逃课、打架、混迹街头,是刻在大家印象里的标签。所有人都默认,这份安分维持不了多久,迟早会变回从前那个桀骜叛逆的模样。
只有霍冬至自己心里清楚,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
这是劫后余生之后,拼尽全力的自我救赎。
他经历过死亡,见过地狱,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安稳的可贵。
周四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夕阳隐没在楼宇后方,天边晕开一层灰蓝。
放学的人流散去,街道渐渐冷清。
有一条狭长的老巷,墙体斑驳脱落,墙角长满杂草,是去往老城区录音棚的近路。前世,霍冬至无数次穿梭在这条巷子,深夜往返于家和录音棚之间。巷子阴暗,路灯昏黄,是他旧生活的印记。
霍冬至放学之后,打算抄这条近路回家。刚拐进巷口,就听见前方深处,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他脚步骤然停下,心底猛地升起一丝不安。
抬眼望过去,巷子深处,老脏手下的三四个人,正把韩于霜围在中间。
几个人倚在破旧的墙壁上,姿态散漫吊儿郎当,手里把玩着手机,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于霜,霍冬至不玩了,你总不能也跟着他一起放弃吧?”
“你的beat做得越来越成熟,下周的场子缺制作人,你必须过来。”
“别跟着霍冬至学做乖乖学生,读书有什么意思,圈子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韩于霜背着书包站在包围圈的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淡,态度十分明确。
“我不去,以后我也不参加局了。”
她内心依旧有不舍。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编曲功底,那些在棚子里打磨出来的作品,是她付出大量心血的东西。可这几天霍冬至的反常,她全都看在眼里。隐隐之中,她也察觉到,那个光鲜热闹的圈子,背后藏着看不见的风险。
可她的拒绝,换来的却是几人的嗤笑。
“怎么?真打算跟霍冬至一起做听话的好学生?”
“他就是脑子一时抽风,过不了多久照样会回来,你别被他带偏了。”
几人步步向前逼近,一点点压缩韩于霜后退的空间,语气渐渐强硬,带着胁迫的意味。
“今晚你必须跟我们去录音棚,老脏说了,你不能走。”
韩于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浮现出警惕。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跨过巷口,脚步声沉稳干脆,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
霍冬至快步走到韩于霜身侧,抬手轻轻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把她护在自己身后。
动作很轻,没有粗暴拉扯,可那一份庇护的意味,不容置疑。
韩于霜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对面几个人看见霍冬至,当即嗤笑出声。
“哟,护花使者来了。”
“霍冬至,别装模作样,装两天好学生,难道就真的改邪归正了?”
“赶紧劝劝你朋友,别倔,回来接着玩。”
霍冬至没有接他们的玩笑话。
他伸手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点亮,打开录像功能。红色的录制光点,在昏暗的巷子里清晰闪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巷子里沉闷的空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最后说一次。”
“我和韩于霜,两个人,彻底退圈。”
“以后不许再来堵她,不许找她凑局,不许逼迫她去做beat、赶场子。”
对面领头的人脸色瞬间沉下来。
“霍冬至,你什么意思?拿录像吓唬我们?”
“不是吓唬。”
霍冬至神色平静,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这是留证据。”
“你们现在围堵骚扰,我全程录下来。”
“要么现在离开,往后两清。”
“要么,我现在直接拨打报警电话,把视频提交上去。”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群混迹街头的少年,不怕争吵,不怕对峙,不怕口头的冲突。可他们最怕留下书面、视频证据,最怕派出所的传唤,最怕留下案底。一旦被记录在案,学校、家里,全部都会受到牵连,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僵持了短短三秒钟。
领头的人死死盯着霍冬至,咬牙切齿。
“霍冬至,你够狠。”
霍冬至没有回应。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退让。只要软上一分,就有可能重蹈前世的覆辙。悲剧的阴影时时刻刻悬在他心头,他不敢赌。
片刻之后,几个人面色难看,撂下几句威胁的狠话,悻悻地转身,匆匆离开了这条巷子。
巷子里终于恢复安静。
晚风穿过斑驳的墙缝,吹走方才压抑紧绷的气氛。
韩于霜站在霍冬至身后,望着他握着手机、还没有收起录像界面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茫然,还有几分委屈。
“霍冬至,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从前的霍冬至,遇到这种局面,只会硬碰硬,用争吵和冲突解决一切。他不会冷静录像,不会讲证据,不会用这样疏离理智的方式,斩断过往。
霍冬至收起手机,侧过头看向她。
少年眼底压着很深的疲惫,还有旁人无法读懂的后怕。那是经历过死亡之后,刻进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近乎恳求的认真。
“于霜。”
“往后,听我一次。”
“不要再接触这些人,不要再踏入这条巷子。”
“行不行。”
不是居高临下的管束,不是蛮横的干涉。
是他从地狱挣扎回来之后,心底最偏执的执念。
他只想护她平安,护她干净,护她远离所有的危险纷争,平平安安过完高中岁月。
韩于霜凝视着他沉沉的眉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霍冬至。固执到近乎偏执,沉稳得令人陌生。心底那点不服气,那点不甘心,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