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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撕本退圈
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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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原本喧闹不停的群聊骤然陷入两秒死寂。
仿佛所有人都被这一行突兀的文字砸得措手不及,屏幕停在原地,没有新消息弹出,连表情包都消失不见。
可这份安静仅仅维持了短短两秒,下一刻,对话框如同炸开的炮仗,消息疯狂刷屏,一条叠着一条,提示音接连不断,叮叮咚咚在口袋里震颤,刺耳又聒噪,顺着布料传到皮肉之上,搅得人心烦意乱。
【???冬至你闹什么脾气?】
【刚开学就退圈?你是不是疯了?】
【昨晚我们还敲定这周要出新歌,你现在说不玩就不玩,玩不起是吧?】
紧跟着涌进来的还有一条条私聊消息,发来的都是圈子里朝夕相处的熟人。有一起蹲过录音棚熬通宵的伙伴,有曾经和他battle过的对手,还有平日里一口一个兄弟喊得热络的人。字里行间混杂着不解、戏谑,还有一层藏不住的理所当然的施压。
他们早已习惯霍冬至在圈子里的位置。
他是县城地下说唱圈里最亮眼的那一个,天赋摆在那里,敢写敢唱,气场强悍,只要他往麦克风前一站,场子瞬间就能被点燃。所有人都默认,说唱是刻在霍冬至骨血里的东西,是他这辈子丢不掉的热爱。在他们眼里,所谓退圈,不过是少年一时赌气,闹一闹性子,过两天消气,依旧会回到那个昏暗的棚子,拿起话筒。
霍冬至垂着眼,指尖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头像,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心里只余下一片漫无边际的漠然。
前世的他,曾经把这群人当成可以托付的兄弟。把巷口斑驳墙根下的麦克风,把灯光昏暗、满是烟味的录音棚,把街头此起彼伏的battle战场,当成自己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出路。
那时候他以为,足够野,足够刚,足够不顾一切,就是活着。以为那些酒桌上的豪言壮语,那些互相吹捧的义气,是可以依靠的东西。
直到最后,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重击。
他才幡然醒悟,那不是什么出路,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泥沼。是会不断拖拽他往下坠落,最后吞噬掉韩于霜性命的无底深坑。
那些口口声声的兄弟情义,很多不过是利益的裹挟,是看中他的天赋、他的热度,想要借着他的名气抬高自己。一旦他想要抽身离开,往日的温情就会立刻撕碎,露出内里刻薄现实的面目。
午休的铃声准时响起,沉闷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安静。
教室里瞬间松散下来,原本端正坐着的学生纷纷松懈下来,有的趴在桌面上埋头补觉,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闲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夹杂着少年少女嬉笑打闹的低语,充斥在整个空间。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课桌的课本上,浮尘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
韩于霜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练习册,指尖把试卷一本本整理整齐,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霍冬至身上,眉眼带着一贯随性坦荡的神色。
“刚刚群里直接炸锅了,你发的退圈?你是认真的?”
在她的认知里,霍冬至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但也会有闹脾气耍酷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只当他是一时意气用事,闹完这一阵,转头依旧会回到录音棚。
毕竟说唱对于霍冬至而言,不只是消遣。
他的家庭冷清破碎,父亲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偌大的屋子常常空荡荡的。现实里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有在beat的节拍里,在写词的深夜,在麦克风前嘶吼的时候,他才能把心里积压的委屈、孤独、愤怒全部释放出来。那是他精神世界唯一的寄托。
霍冬至抬眼看向她,眼底沉静,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语气笃定:“认真的。”
韩于霜手上整理书本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为什么?你熬了那么久练出来的手感,那么多没写完的稿子,说丢就丢?”
“不想要了。”
简短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态度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韩于霜定定望着他的眼睛。
从前的霍冬至,眉眼之间永远带着桀骜张扬的痞气,哪怕是沉默的时候,身上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劲。可现在,那股外放的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压得极低的冷硬,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人都被重塑过。
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有许多疑问堵在喉咙口。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会知道,霍冬至经历过一场死亡。不会知道无数个午夜梦回,血色的梦魇反复凌迟他的灵魂。更不会明白,他此刻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割舍,全部都是从地狱之中拼死抢回来的余生。
有些秘密,注定只能埋在心底,不能对任何人诉说。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夕阳已经向西倾斜,把天空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放学的人流涌出教学楼,喧闹的脚步声铺满校园的道路。校门口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浓密的树荫层层叠叠,遮住大半日光。树荫底下,已经停了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
引擎低沉的嗡鸣断断续续传来,尾气混着九月残留的燥热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烟火与躁动的气息。
老脏斜倚在其中一辆摩托车的车身上,黑色短袖T恤,工装长裤,眉眼间带着混迹街头的戾气,嘴里叼着一支烟,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支银色的麦克风。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县城地下说唱圈里的熟面孔,一个个吊儿郎当,散漫地靠在墙边,目光齐刷刷锁定刚走出校门的霍冬至。
路过的普通学生看见这阵仗,下意识纷纷绕开道路,脚步匆匆地走远,没有人愿意上前招惹这群常年游荡在街头的人。
韩于霜走在霍冬至身侧,一眼就看见了树荫下的这群人,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提醒:“老脏来找事了,你别跟他们硬刚。”
放在从前,霍冬至遇上这样的场面,根本不会有半分退缩。
他骨子里的冲劲会瞬间被点燃,会揣着一身戾气直接迎上去。不服就battle,不爽就对峙,从来不会后退半步。可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冲动的对抗,只会不断结下新的仇怨,把自己和身边的人推向危险的境地。
现在的霍冬至,只是轻轻抬起手,将韩于霜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动作很轻,没有大幅度的拉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意味。
韩于霜微微一怔,看向他的侧脸。
霍冬至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色打量目光,一步一步朝着树荫下走过去。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没有往日的急躁张扬,浑身的气场都收敛了起来。
老脏吐掉嘴里的烟蒂,抬脚狠狠碾灭在地面,火星瞬间熄灭,他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往前逼近半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冬至,什么意思?大白天在群里闹退圈,做给谁看?”
“我不是闹。”霍冬至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就是不玩了。”
“不玩了?”老脏挑眉,语气里带着嘲讽,“你说不玩就不玩?圈子带你玩了这么久,舞台、beat、场子,哪一样不是我们给你提供的?你轻飘飘一句退圈,就想把所有过往一笔勾销?”
他晃了晃手中的麦克风,声音压得低沉阴恻,威胁直白地摆在明面上。
“你那些炸场的韵脚,街头battle的视频,我手机里全都存着。里面全是戾气、脏话,还有各种出格的内容。你猜猜,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发给你们学校,发给你年迈的爷爷,你这书还能不能读得下去?”
他拿捏得十分精准。
他清楚霍冬至现在想要的是什么。是安稳的校园生活,是想要回归正轨。拿学校处分、拿爷爷的失望来要挟,是最有效的手段。
周围跟着过来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是,冬至别装清高。”
“吃够圈子的红利转头就跑路,也太不地道了。”
“回来接着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喧闹的起哄声包裹过来,霍冬至神色自始至终没有起伏。
他身上穿着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书包,和眼前这群满身戾气的人格格不入。
沉默片刻,他伸手拉开书包的拉链。
从书包最底层,取出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本子的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磨起毛边,封面上面画满潦草张扬的涂鸦,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那里面,是他从前无数个深夜熬出来的心血,是即兴写出来的韵脚,是没有完成的歌词片段,是一首首酝酿许久的作品。
整本本子,承载着他少年时期全部的愤怒、不甘、叛逆,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
老脏看见这本本子,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以为霍冬至终究是要服软妥协,嘴角勾起胜券在握的笑意。
可下一秒,霍冬至的双手扣住笔记本的中缝,猛地发力。
“撕拉——”
厚重的纸张被撕裂,尖锐的声响刺破周遭嘈杂的喧闹。
第一页,第十页,五十页……
他面无表情,指尖不停,一页一页用力撕开。一张张白纸碎片簌簌往下飘落,散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满地狼藉。
周围所有的起哄声,一瞬间全部卡在喉咙里,全场陷入死寂。
晚风卷着细碎的纸片,从众人脚边掠过。
霍冬至垂着眼,指尖沾着细碎的纸屑,声音不算高昂,却字字铿锵,穿透周遭凝滞的空气。
“这些词,我不写了。”
“这些场子,我不上了。”
“这个圈子,我彻底退。”
他抬眼,望向脸色骤然沉下来的老脏,眼底没有挑衅,没有从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戾气,只有一片冷透的坚定。
“你手机里存的那些视频,随便发。”
“学校的处分,老师的约谈,爷爷的失望,所有后果,我全部认。”
“但从今天开始,我霍冬至,不再碰麦克风,不再参加battle,再也不会踏进地下圈半步。”
漫天碎纸在两人之间随风翻飞,那些滚烫的过往,就这样被亲手撕碎,尽数作废。
老脏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非要跟我撕破脸?”
霍冬至的视线扫过他身后的几个人,最后重新落回老脏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带着重生之后刻进骨子里的底线。
“撕破可以。”
“但往后,谁要是去找韩于霜,谁拉她混圈、凑局、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子。”
“我跟谁玩命。”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地有声。
没有半分开玩笑的余地。
前世他没能护住她,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这份悔恨日夜啃噬他的灵魂。这一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谁都休想再把韩于霜拖进这滩浑水。
老脏死死盯着霍冬至的眼睛。
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少年人莽撞冲动的野性,多了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稳重。仿佛经历过一场脱胎换骨,彻底和过去的自己割裂。那眼底的决绝,让老脏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忌惮。
僵持了数秒,老脏咬牙冷笑一声。
“行,你要学着做乖学生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安分多久。”
撂下这句带着警告的狠话,他转身跨上摩托车。
几辆摩托车引擎轰然轰鸣,巨大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颤,车轮卷起尘土,一行人扬长而去,留下满肚子的不甘与阴翳。
校门口终于恢复安静。
地面散落一地的白纸碎片,是霍冬至亲手撕碎的旧人生。
韩于霜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狼藉,望着少年挺拔沉默的背影,心口堵得沉甸甸的。
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霍冬至,你到底怎么了?”
好好的热爱,倾注无数心血的事业,说舍弃就舍弃。不惜和昔日的朋友撕破脸面,不惜亲手毁掉自己曾经最珍视的东西,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学业。
霍冬至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纸片,喉结轻轻滚动。
晚风掠过他的眉眼,吹散了最后一点年少轻狂。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无比笃定。
“没怎么。”
“就是突然不想烂了。”
他想好好活着。
想护住在意的人平安顺遂,想走上一条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道路。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