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夏沫》虎山听梦

4、邻座生人 初秋的晨雾

　　初秋的晨雾漫过实验二中老旧的教学楼，薄薄一层雾气笼罩住整片校园。天边还悬着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凉意透过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窗沿的梧桐枝叶轻轻摇晃。周一的早自习铃声尚未响起，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大半学生，此起彼伏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嗡嗡扬扬，混杂着窗外掠过的秋风，填满了整间屋子。

　　霍冬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摊开的英语单词本平铺在木桌之上，指尖按着单薄的纸页，一笔一划缓慢地抄写单词。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沉静的字迹，再也不见从前那种肆意张扬、龙飞凤舞的模样。

　　这几日的生活，和前世截然不同。

　　他不再逃课游荡，不再接取旧圈子的任何消息，手机里的说唱群聊被他设置成消息免打扰，那些曾经熟悉的邀约、起哄、吹捧，全部被隔绝在外。每天放学，他便准时离开学校，回到家里，把大部分空余时间全部投入到刷题、背书、整理错题当中。

　　自从校门口撕破脸，还有老巷里那场对峙过后，老脏一伙人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围堵骚扰。表面上，周遭的世界一下子清净下来。这份安静有时候会让霍冬至陷入恍惚，他会下意识地怀疑，是不是前世那场浸透鲜血的悲剧，真的就可以随着自己的转身，彻底消散在过去。

　　可心底深处，他始终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老脏心胸狭隘，记仇的性子刻在骨子里，不会因为一次对峙就彻底偃旗息鼓。明面上的冲突暂时平息，暗地里的算计、刁难，未必会就此消失。他经历过死亡，见过地狱，比任何人都清楚，危险往往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所以他只能加倍收敛自己，把全部心神收拢在学习上。

　　从前的他，课本大多崭新，书页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笔记痕迹。可现在，每一页书上都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错题本被反复翻阅，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皱。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去适应这种枯燥、平淡的校园生活。

　　斜前方的韩于霜，也慢慢收起了往日的躁动。她不再提起录音棚、beat、演出场子，安安静静埋首在习题册之中，把从前耗费在说唱上的精力，慢慢转移到课本之上。

　　看着她安稳的背影，霍冬至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他足够谨慎，足够远离那些是非，就能够把悲剧扼杀在萌芽之中，护得身边的人平安。

　　但班里不少同学，依旧抱着观望的态度。

　　过去的霍冬至，是全校都有名的问题少年。上课睡觉顶撞老师，放学混迹街头，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性。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他如今的安分，不过是少年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所有人都暗自觉得，这份改变维持不了多久，迟早会变回从前那个桀骜叛逆的模样。

　　没有人能够知晓，这不是一时热血，是一个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拼尽全部力气的自我救赎。

　　八点整，早自习结束的铃声缓缓响起。

　　走廊里传来清脆利落的高跟鞋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一点点穿透教室里面嘈杂的人声。班主任抱着厚厚的教案，快步走进教室，身后紧跟着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

　　喧闹的教室瞬间就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室门口，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又好奇的气氛。

　　女孩静静立在门框边，身形清瘦挺拔。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宽松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干净的手腕。乌黑的长发松松地低束在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清冷的侧脸。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脸上没有半点新转入陌生班级该有的局促腼腆，也没有讨好旁人的浅笑。

　　她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厚重冰冷的外壳，疏离、淡漠，完完全全游离在这间教室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之外。

　　这份安静，并不是内向害羞。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漠然，仿佛周遭几十道打量、探究、好奇的视线，全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大家安静一下。”班主任抬手轻轻压了压教室里躁动的动静，语气平和，“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夏沫。从今天起转入我们高二班，希望同学们多多关照。”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出声附和。

　　夏沫没有抬头环视全班，没有局促地做自我介绍，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世间所有喧嚣，似乎都无法落在她的身上。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搜寻空余的座位。

　　班里大部分位置都已经坐满，后排靠窗，霍冬至的身侧，还空着一张课桌。

　　这个空位，已经空了将近一个星期。

　　班里的学生全都下意识避开这里。从前的霍冬至脾气桀骜，经常上课走神，下课也很少待在座位上，是老师重点头疼的对象。大家宁愿挤在别的位置，也不愿意挨着他坐。

　　班主任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张空位之上。

　　“夏沫，你就坐这里吧。”

　　话音落下，夏沫才缓缓抬起眼眸。

　　她的视线平平地扫过全班，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做停留，径直穿过层层人群，落到后排靠窗的空位，落到正低头书写的霍冬至身上。

　　那一眼平淡又冰冷，没有喜怒哀乐，只是简单的扫视，掠过他的眉眼、身上的校服、落在桌面上的指尖，转瞬便收了回去，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霍冬至也抬眼望过去。

　　四目相对，仅仅只有一秒，便各自错开。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同龄人。有热烈张扬的，有腼腆乖巧的，有活泼吵闹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冷得透彻，静得寡淡，如同悬在漆黑夜空里的一颗寒星，仿佛从未被世间烟火温热过。

　　夏沫拎着简单的白色双肩书包，脚步轻而稳，缓缓穿过一排排课桌之间的过道。脚步声很轻，却让本就安静的教室，变得愈发沉寂。

　　她走到空位旁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落座。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和身旁的霍冬至打招呼，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多余小动作。书本、文具，全部摆放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

　　浑身上下，自带一种锋利又严谨的秩序感，仿佛容不得半分杂乱。

　　班主任简单叮嘱了几句互帮互助、认真学习的话语，便转身走出教室。

　　随着老师离开，压抑的氛围慢慢消散，教室重新恢复嘈杂。无数道目光频频向后排投来，班里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

　　一边是曾经名声在外、桀骜不羁的问题少年，一边是浑身裹着寒气、淡漠疏离的转学生。这样两个人成为同桌，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霍冬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单词本。

　　于此刻的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稳读书，守护好韩于霜，避开一切是非麻烦。新来的同桌，不过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只要彼此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状态。

　　重生之后，他最畏惧的就是变数。

　　前世的人生，被一场又一场意外搅得支离破碎，亲人离散，挚友殒命，自己最后潦倒惨死。这一世，他只想牢牢守住手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不想再卷入任何新的纠葛。

　　安静持续了片刻。

　　霍冬至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骨子里还残留一丝少年自带的淡淡痞气，但已经刻意收敛了全部锋芒。

　　“别碰我这边的东西。”

　　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左侧属于他，书本、笔记、习题，全部是这几日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秩序。他害怕这个骤然闯入的新同桌，打破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安稳。更害怕陌生的靠近，衍生出无法预料的纠葛。

　　可这句话说完之后，身旁的夏沫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垂着眼，翻开崭新的课本，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纸页。眼皮都不曾抬动一下，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身侧的少年。

　　就好像方才那句叮嘱，仅仅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晚风，掠过耳畔，转瞬消散，完全不值得回应。

　　霍冬至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愣了两秒，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从前的他，要么让人畏惧，要么被人讨好，身边从来不会缺少趋附讨好的人。他从未被人这样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无视过。无视他的脾气，无视他过往的名声，甚至无视他这个人本身。

　　他偏过头，又一次看向身旁的女孩。

　　侧脸线条清瘦冷硬，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所有情绪。秋日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肩头，明明是温暖的天光，却仿佛无法渗透她周身那层冰冷的外壳。

　　霍冬至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行。

　　无视就无视。

　　这样最好。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背诵单词，把这位突如其来的邻座，归类为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尚且没有意识到，这场猝不及防的同桌相遇，这场淡漠无声的初见，会是他泥泞重生之路里，意外降临的一束天光。

　　他背负着前世沉甸甸的悔恨与伤痛，在满是阴霾的青春里挣扎自救，本以为往后的日子，只会是枯燥平淡的埋头苦读，守着仅剩的一点安稳度日。却不曾想到，这个浑身裹着寒气的女孩，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之中，一点点融化自己身上的冷硬，抚平他满身的伤痕，驱散他长久萦绕心头的孤独，成为他生命里独一份的偏爱与暖意。

　　窗外秋风掠过窗外的梧桐枝叶，树叶沙沙作响。

　　旧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正在缓缓退散，属于霍冬至全新的故事，正悄无声息地缓缓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