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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活一次 九月 ...


  •   九月的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整座县城被闷燥的热浪裹得密不透风。

      老旧的实验二中教学楼墙皮斑驳,被长年日晒烤得泛白,窗外梧桐树叶层层叠叠,绿得发沉,风一吹,卷起满室滚烫的气流。头顶吊扇年久失修,转起来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吱呀声,转速缓慢,吹出来的风没有半点凉意,只会一遍遍扫过少年少女低垂的眉眼,搅得空气黏稠压抑。

      高二开学第一天。

      整间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喧闹声、翻书声、小声打闹的细碎动静揉在一起,构成最寻常不过的高中清晨。讲台上,班主任拿着花名册慢条斯理点名,声音平淡乏味,落在嘈杂的教室里,轻飘飘的,掀不起半点波澜。

      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学期的松散与新鲜里,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霍冬至,浑身僵冷,如坠冰窖。

      他是被尖叫声拽回人间的。

      不是教室里鲜活热闹的人声,不是少年间嬉闹的玩笑声,是一场纠缠了他整整一辈子、刻进骨髓血脉里的梦魇。

      尖锐、破碎、绝望——

      “冬至,躲开!”

      韩于霜的声音撕裂夜色,带着拼尽全力的慌张与决绝,下一秒,是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是□□相撞的沉闷重响,是重物砸落在冰冷地面上的震颤。

      然后是漫无边际的血腥味。

      滚烫、刺鼻、腥甜,铺天盖地灌满他的鼻腔,吞没他所有的呼吸。

      那一幕,是他前世人生的终局。是所有叛逆、所有轻狂、所有混迹地下圈子、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代价。无数个潦倒破败的日夜,他躺在廉价出租屋的破床上,被酒精和悔恨浸泡,闭眼就是这一幕。韩于霜倒在昏暗巷口的血泊里,短发被血黏在脸上,再也不会笑着拍他肩膀,再也不会陪他熬夜写词、陪他街头battle、陪他熬过无人问津的贫瘠青春。

      她替他挡了致命的一刀。替他烂掉的人生,死了一次。

      而他,苟活下来,从此余生皆地狱。

      霍冬至猛地睁眼。

      冷汗瞬间炸开,顺着额角密密涔涔往下淌,浸湿额前细碎的黑发,沿着下颌线滑落。后背整片校服布料被冷汗浸透,牢牢黏在脊背皮肤上,又潮又凉,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胸腔剧烈起伏,心跳狂乱到失控,咚咚咚撞击着肋骨,快要冲破胸膛。耳膜持续嗡嗡轰鸣,眼前血色残影迟迟不散,巷口昏暗路灯、晃动的人影、寒光凛冽的刀刃、满地猩红,层层叠叠覆在教室景象之上,真假交错,虚实难辨。

      他怔了很久,久到指尖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整条手臂都绷得僵硬麻木。

      视线艰难地、一寸一寸挪开。

      没有漆黑窄巷,没有聚众斗殴,没有冰冷刀刃,没有刺目血色。只有明亮透亮的日光,从老旧玻璃窗倾泻而入,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黑板上工整写着高二开学班规,字迹青涩规整,粉笔灰在空气里轻轻浮沉。讲台前的老师面容熟悉,耳边是平淡枯燥的讲课声。周遭是一张张年轻干净的脸庞,青涩、鲜活、带着尚未被生活磨平的莽撞与热烈。

      一切干净得过分,温柔得过分,不真实得像一场奢侈的美梦。

      霍冬至僵硬转动脖颈,目光穿过一排排整齐的课桌,落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女孩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利落的短发贴在白皙后颈,脑袋安安稳稳枕在臂弯里,睡得安稳踏实。脊背松弛,呼吸均匀,肩头随着浅浅呼吸轻轻起伏。

      是韩于霜。

      是活生生的、好好的、安然无恙的韩于霜。不是那个倒在血泊里、双目紧闭、再也不会睁眼的模样。

      她还在。好好地、完整地、热烈地活着。

      霍冬至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干涩发紧,心底翻涌起滔天的后怕与酸涩。巨大的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眼眶骤然发热,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抬眼看向墙上挂历。老式挂历纸微微泛黄,日期清清楚楚——2019年9月1日。

      高二开学第一天。

      距离那场毁灭一切的深夜斗殴,还有整整两年。距离韩于霜的死亡,还有七百多个日夜。

      他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起点,重生在他还没彻底烂透、还没彻底坠落、还来得及回头的年纪。

      前世的霍冬至,是整个小县城人人摇头的烂小孩。

      原生家庭支离破碎,父亲常年跑长途货运,一年四季漂泊在外,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母亲在他幼时决然离家,断了所有联系,从此人间蒸发。偌大的家里,只剩年迈体弱的爷爷,和无人管教、无人偏爱、无人约束的他。

      没人管他的学业,没人问他的冷暖,没人期许他的未来。他野蛮生长,肆意放纵,把所有孤独、委屈、愤怒、不甘,全部憋在骨血里,长成一身桀骜锋利的刺。初中后期开始逃课,高中彻底放任自我。白天混迹网吧,课堂睡觉,顶撞老师,漠视规则。夜晚泡在县城隐蔽的地下录音棚,蹲漆黑巷口写词,参加街头battle,混迹鱼龙混杂的地下说唱圈。

      他天生吃这碗饭。

      老天爷赏饭吃的乐感,精准到变态的节奏把控,随手即来的韵脚,自带气场的舞台张力。别人苦练数月的flow,他听一遍就能吃透。别人卡壳的节拍,他本能拿捏。说唱,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出口。是他对抗破碎家庭、对抗无人问津的人生、对抗世间所有不公的唯一方式。

      他写最硬核暴戾的词,唱最尖锐直白的愤怒,用嘶吼和节拍宣泄所有无处安放的少年戾气。圈子里的人怕他、敬他、捧着他。说他天赋顶尖,说他迟早出圈,说他是县城地下圈最炸的MC。

      年少轻狂最是致命。

      他当真以为,这满身戾气、这场江湖肆意,就是活着的意义。他以为兄弟情义大于天,以为圈子义气最可贵,以为只要够野够刚,就能挣脱命运的泥泞。

      唯独韩于霜,是他浑浊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是圈子里少见的女MC,短发工装,敢打敢拼,性格飒爽坦荡,会做beat,会写词,陪他熬过无数个漆黑深夜。别人图他热度、图他气场、图他能镇场子,只有她,真心待他,把他当兄弟,陪他落魄,陪他疯癫,陪他在泥泞里挣扎。

      他这辈子谁都不护,唯独护她。

      可最后,偏偏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那场无厘头的聚众斗殴,因他而起,因他的恩怨纠缠。刀刃劈来的瞬间,所有人四散避让,只有韩于霜,义无反顾冲上来,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鲜血浸透工装裤的画面,成了他一辈子的枷锁。

      从此之后,霍冬至的世界彻底崩塌。

      没有了牵挂,没有了支撑,那点仅存的精神寄托彻底碎裂。他不再写词,不再上台,整日酗酒沉沦,把自己困在无边无际的悔恨当中。昔日万众瞩目的MC,变成了一个浑浑噩噩、潦倒落魄的流浪汉。他活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日复一日活在自责的酷刑里。

      临死之前,他躺在冰冷的出租屋地板上,意识涣散,眼前浮现的,依旧是十七岁的韩于霜。她笑着抬手拍他的肩膀,眉眼明亮,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憧憬:“霍冬至,你的词最炸,以后肯定能出圈。”

      多么讽刺。

      他没有出圈,最后只落得一个潦草的结局。

      “霍冬至。”

      班主任的声音陡然落在耳边,把他飘远的思绪狠狠拽回现实。

      教室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几分习以为常的戏谑。从前的霍冬至,上课睡觉是家常便饭,被老师点名,从来不会低头认错,只会挑眉嗤笑,吊儿郎当地顶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甚至会故意扰乱课堂,引得全班哄笑。

      可此刻的霍冬至,胸腔里还残留着死亡带来的寒意,那股深入骨髓的后怕还在四肢百骸游走。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往日的桀骜散漫,只剩下一层沉沉的疲惫。

      “抱歉,老师。”

      简简单单五个字,声音沙哑干涩,没有半分挑衅。

      班主任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往日里这个学生油盐不进,顶撞是常态,今天居然安分地道歉。他短暂错愕过后,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讲课。

      细碎的窃窃私语在座位之间蔓延开来。

      “今天霍冬至怎么回事?居然认错了?”
      “不会是开学第一天受刺激了吧?”
      “别装了,估计过一会儿又原形毕露。”

      议论声轻飘飘的,落在霍冬至耳朵里,他却毫不在意。

      他经历过死亡,见过地狱,那些旁人眼里的桀骜叛逆,那些所谓的面子,在生死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斜前方的韩于霜身上。

      女孩还趴在桌子上,睡得安稳,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霍冬至的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前世,他自以为在保护她,可实际上,是他把她拖进了那个危机四伏的泥沼。他以为的义气,他追逐的舞台,最后变成吞噬她生命的利刃。这一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所有的嚣张,所有的热爱,所有的battle与舞台,全部都可以舍弃。

      他不要混圈,不要说唱,不要那些虚幻的掌声和追捧。他要读书,要走一条安稳的正道。最重要的,是护住韩于霜。护她远离那些阴暗的纷争,护她平平安安读完高中,拥有属于自己坦荡光明的前路,不必为任何人挡刀,不必卷入任何一场无谓的斗殴。

      下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教室里沉闷的氛围。

      一瞬间,教室炸开锅。桌椅挪动的声响,打闹嬉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课堂瞬间恢复少年人的喧闹。

      韩于霜揉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脖颈微微舒展,而后下意识转头,看向后排的霍冬至。她的眉眼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嘴角噙着惯有的调侃笑意。

      “可以啊冬至,开学第一天就敢睡大觉,还是这么勇。昨晚又通宵泡网吧了?”

      若是放在从前,霍冬至会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地扯几句谎话糊弄过去,转头就约她晚上去录音棚,一起打磨beat,准备新的battle。那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日常,是他们年少时光里最熟悉的模样。

      但现在,霍冬至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望着她鲜活的眉眼,望着她毫无伤痕的模样,望着她实实在在活着的样子。心底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可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她自己死过一次,不能告诉她未来会发生的悲剧。那些属于重生的秘密,只能死死埋在心底。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频率急促。

      霍冬至伸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消息疯狂涌入。是地下说唱圈子的群聊,一条条消息不断弹出来。

      【老脏:今晚老地方,新的beat已经做好,过来炸场。】
      【兄弟:冬至,开学第一天不得露一手镇场子?】
      【于霜今晚也会过来,刚好凑齐人。】

      密密麻麻的消息,熟悉的语气,是他前世日复一日沉溺的热闹。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邀约,那些所谓的兄弟,所谓的舞台,此刻映入眼帘,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恶心。

      就是这个圈子,就是这些人,一步步把他推向毁灭,夺走了韩于霜的性命。

      霍冬至指尖悬在屏幕之上,指尖微微收紧。

      群聊里面还在不断刷新消息,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回归,期待他站上麦克风,释放属于他的锋芒。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任何私聊,直接点开那个热闹的大群。

      在满屏的期待与催促当中,他一字一顿,敲下文字。

      【霍冬至:退圈。】
      【以后,再也不玩说唱,不混圈了。】

      点击发送。

      消息瞬间出现在聊天框,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委婉的铺垫,干脆利落,斩断过往所有纠缠。

      发送完成的那一刻,霍冬至将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窗外的秋风穿过玻璃窗,吹动桌上的书页。

      旧岁疯癫,尽数作废。

      从今往后,霍冬至,洗心革面,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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