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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它先学会了十七 我教小六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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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个音用起来了。
头一天我对着树说。我说:古。
树没动。
第二天我对着石头说。我说:古。
石头也没动。石头本来就不动,这个我知道。我还是说了。
第三天我对着三万说。
我说:古。
它说:十七。
我说:我说的是古。
它说:十七。
我说:你倒是听我说一句。
它说:十七。
我把它从肩膀上拎下来,搁在石头上,让它正对着我的脸。我说:古。
它歪着头看我,看了半天。
它说:十七。
我把它放回肩膀上去了。它这辈子就会一个数,这不怪它。怪我。我找错了人。
第四天我去找那只老猴。
它右爪子上没毛,它认得我。我蹲下去,拿树枝在地上划,我指自己,我说:古。
它看着我。它看地上那两道。它看不懂。
我又说:古。
它伸出爪子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完它走了。
它拍那一下的意思我懂。它以为我在跟它玩。
我蹲在那儿,蹲了半天。
我蹲出个事儿来:一个音要是没人用,它就只是一个音。
名字这东西不是长在嘴里的。名字长在别人嘴里。
我在西市口替人写了三年信,这个道理我早该知道。我写过田氏,写过崔门柳氏。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她们的名字是从她们男人的嘴里递到我手上的,写完我念给那男人听,他听着点了点头,那名字就算落下了。
名字就是这么走的东西。它得从别人嘴里走过去,再走过来,才算数。
我一个人在这儿说古,说到明年,它还是个音。
那只老猴的名字,我到今天也叫不出。它们叫它的时候那个音是往鼻子里去的,我嘴里出不来这个音。我试过两回。试出来的东西不像,倒把它们都引过来看。
它们看我的时候,我就闭嘴。
日子一长,有几只我认得了。
缺耳朵那只,它走路的时候脑袋偏着。小六它娘,吃东西的时候把小的护在里侧。大青和二青长得一个样,只有尾巴不一样。大青的尾巴尖是白的。
我认得出它们。
它们认不出我。
有一回我蹲下去,跟缺耳朵那只对了个脸。它看了我两眼,走了。走过去它又回头看了一下,它看的是我肩上那块骨头,那地方平,能搁东西。
后来真有猴子往我肩膀上搁果子。它搁完就走了,没问我吃不吃。
小六是第五天来的。
它是那只刚生的。猴子长得快,才几天它就能自己走了,走得东倒西歪,走三步摔一下。摔了它也不叫,爬起来接着走。
它往我这儿走。它娘在后头看着,没拦。
它走到我脚边上,仰着脑袋看我。它还没到我膝盖。
我蹲下去。
我说:古。
它看着我。
我说:古。你学。
它张了张嘴。
它说:七。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不是七。
它说:十七。
它说得挺清楚。比我教的那两个字都清楚。
三万在树上蹲着。它一天要说三百遍十七,小六的耳朵里全是十七。
我说:你他娘的。
它说:十七。
我说:你别学它。
它说:十七。
我站起来了。它仰着头看我,还是要说十七。它说得很高兴,它以为它说对了。
我换着法子教它。
我拿树枝在地上划。地上划出来的东西它不看,它来看那根树枝。它把树枝抢走,啃了一口,啃完吐了。
我把果子举起来,举在我脸旁边,我说:古。
它看果子。它伸手够。它够不着,它绕到后头从底下够,够着了抱着跑了。
我指着我自个儿说:古。
它指着我,它说:十七。
我试了好多天,换了几十个法子。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费劲的事。我在西市口写一封信,问三句话就写完,写完还能跟人讲价。教一只猴子两个字,我教得手都抬不起来。我没有手,我是说,我要是活人,我那只手早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它又来了。
它跟着我。走三步摔一下,摔完爬起来。我坐下它也坐下,它坐的时候还往我这边挪,挪到挨着我的骨头。
它挨着我,我看了它一眼。它不看我,它看三万。
我说:古。
它说:十七。
我说:古。
它说:十七。
我说:行。
这么过了三天。三天里我说了几百遍古,它说了几千遍十七。
到了第三天下午,它用那两个字喊我了。
它站在我前头,仰着脑袋,冲我喊:十七。
它喊得挺大声。
我没应。
它又喊了一遍:十七。
我还是没应。
它喊了第三遍,它这一遍喊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爪子搭在我的脚骨上。
我张了张嘴。嘴张开了我又合上了。
这两个字不是我的。它喊得再响,喊的也是树上那个东西。我不能应。
它等了一会儿,等不着,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坐着。
我躺着,我脑袋底下搁着一块平的石头。天上没星,云把星盖住了。
我在想那个音。
古这个音在我嘴里待了多久,我不知道。我一直没问过它是打哪儿来的。我把它当我自己的一样东西使,使了这么多天,我头一回往回找。
往回找是件难事。
我脑子里那点东西,大部分都化了。剩下的都是硬的——味道、声音、手上会干的活。人脸这种东西最软,最先化。
我往回找,找出来的都是碎渣子。
有一只手,手上有茧,那茧长在虎口上,是握笔握出来的。有一口锅,锅底黑得能刮下一层。有一句骂人的话,骂的是我,骂完了那个人自己笑了。
这些碎渣子上都有人。我一个都认不出。他们是谁,他们跟我是怎么走散的,全都没了。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我脑子里那块地方是水。
古这个音也在那堆碎渣子里。它比别的硬。别的碎渣子一碰就散,它不散。我试着往底下按,按不动。
我想过这个音会不会是我自己编的。编的东西底下是空的,一按就下去。
古底下有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把这个音在嘴里放了一遍。放完我听出来一件事:这个音不像叫我的。它被人叫惯了——有人这么叫一个人,叫了很多年,叫到那两个字磨出了形状。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这个音是他的,我把它捡起来了。
我捡的时候没人拦我。
那我就先用着。用着用着,也许它就成了我的。
那天夜里我干了个事。
我把手抬起来,用食指在石头上划。我划的是那个音。
这个音的字我没见过。我不会写它,我手也不会走这个字。我就把它划成两道:上头一道横的,底下拐一道弯。
这不算字。算个记号。
划完我看了看。它跟树上那些、跟我身上那些刻痕都不一样,别人划不出来。
我以后就用这个。有人问起,我把手伸出去给他看。
第六天早上,小六又来了。
它还是那句。它在离我两步的地方张开嘴。
我等着那两个字。
它说:咕。
我应了。
我应完才愣住。愣的是我应得太快,它那个音刚出来,我嘴里那声「哎」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听见。
我低头看它。
它又说了一遍:咕。
我又应了一声。这一回我听见了。
我说:哎。
它把脑袋往我这边顶了顶,顶完就不动了。
我抬起头。
他站在几步外。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那根树枝他昨天也拿着。他看着这边,看着小六。
他说:它叫你呢。
我说:嗯。
他说:它管你叫啥。
我张了张嘴。
我说:古。
他「哦」了一声。
就一个字。跟那天夜里一样,就一个字。
他把树枝换到另一只手上,走了。
我坐在那儿。小六在我腿上睡着。三万在树上蹲着,它把脑袋埋在翅膀里。
我说:古。
三万没抬头。
我又说了一遍:古。
它把脑袋拔出来,歪着头看我。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是古。
它说:十七。
我说:行。
它把脑袋埋回去了。
我把小六往里头挪了挪,别让它掉下去。它翻了个身,一只爪子抓紧了我一根骨头,抓得挺紧。
我没抽出来。
我跟它说:古。
它睡着,听不见。
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