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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他叫得跟它们不一样 我教山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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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我想明白了,剩下的是干活。
我本来可以跟他要一个。
他天天来。我要是张口,他会给。山上三千七百多个名字都是他起的,多起一个不算什么。
我没张口。
他给的名字,他能收回去。
一个音得有人用。三千七百多只,我一只一只教。
头一只还是小六。它已经会了,它叫咕。
我说:不是咕,是古。
它说:咕。
我说:嘴收进去一点。
它说:咕。
我说:舌头别贴着牙。
它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它那排牙还没长齐,中间空着一格。它把舌头在我面前晃了两下,又缩回去。
我说:行。
它叫咕我就应。它绕着我跑,跑一圈叫一声,我应一声。它跑得比我应得快,跑到后来我应不上了,它还在跑。
第二只我认得,是那天踩我一脚的。它叫谷。
我说:谷也行。
它又叫了三声谷,一声比一声响,叫完它自己在那乐。
第三只叫固。第四只叫呜。第五只叫得最不讲理,那个音跟古一点关系没有,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拧出来的。我还是认了。它叫,我就应。
它们不挑,给一个音就自己拣一个顺嘴的,拣完就当成自己的。
那天下午来了六只。三只叫古,一只叫谷,一只叫固,一只叫呜。
我应了一下午,应得下巴有点酸。我这副骨头没有下巴,下巴是我练出来的,练了五百年,能酸。
第二天来了二十来只。
有一只顶灵。我叫一声它跟一声,跟了七声,七声都对,第八声走了样。它自己也知道走了样,它拿两只手把嘴捂住,不叫了。我把它从树上拎下来,我说:第八声再来。
它把嘴松开,叫了一声。对了。
它一高兴,又叫了六声,六声全歪。
我说:行。
再往后我数不过来。
树上蹲了一片,底下站着几堆。学得快的,我不用管;学得慢的,追着我一遍一遍来。有一只学会了又忘了,追着我重新学。它追我,我走三步叫一声,它跟三步;我再走三步,它脚下一滑,从土坡上滚下去。它滚到草里坐起来,嘴里还是那一声古。
它把古叫得挺响。它趴在草里,冲我这边叫。
我说:对,就是这个。
它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叫了一声。还是古。
过了两天,出了一件事。
有一只我没教过的,也会叫了。
它不是从我这儿学的。它蹲在我看不见的那一头,听别的叫,听了一下午,自己就会了。
我走过去问它:谁教你的。
它当然答不上来。它冲我叫了一声古,叫完上树去了。
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这个音从我嘴里出去,落到它们嘴里,就不归我了。我不教它,它自己也会走。
有一回我数了一天它们叫人。
猴子叫名字不是为了客气。它们叫多半是要东西:叫一声,等那边应,应了就跑过去抢。抢到就散。也有的叫一声就完了,叫完自己走了,那一声不知道是叫给谁的。
有一只小猴站在枝头上叫小六。小六在底下立起来,仰着头。
它俩隔着一棵树。那只叫一声小六,小六回一声。
我叫的是小六那只,小六不会叫小六。它俩各叫各的,叫了七八回。
后来我看明白了:它们谁也没打算过去。
它们叫古的时候,我不只是应。应完我总得给点什么。
头两天我给果子,第三天果子就没了。没果子我就拍它们脑袋,拍一下顶一声。
拍到后来我发现不对。我拍得太顺了。有一只见我手抬起来,没叫就把脑袋伸到我手底下,伸完了才知道自己还没叫。
我说:先把名字叫了。
它把脑袋缩回去,叫了一声古,叫完又伸过来。
我说:行。
我还是拍了。
有一回那只没毛的老猴也来了。它不学。它蹲在最外头,看我一只一只教。看了一下午,走的时候它拍了一下身边那只小的后脑勺。
它拍那一下,跟我拍它们脑袋是一个意思。
到第七天,我不用教了。
那天早上我数过一回。数到十七,我从头来。数了三回,三回都在十七那儿断。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十七。
数不清我就不数了。
数不清的东西我见过。肋骨上那二十九道我数得清,数过多少回都记得住。这个我数不清。
我站在林子当中,什么也不干,就站着。
树上头全是声音。
古。古。谷。咕。固。
不齐。一声接一声,有前有后,有高有低。有两只叫错了回头又改,改完自己也不知道改在哪儿。
我站在那儿听。
我生前替人写过三年信。一个名字一封,一封一文。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我一天能写十几个。那些名字我现在一个都不记得。我写的时候也不记,写完那个名字就跟那个男人走了,跟我没关系。
我自己的名字,我一个没写过。
我那时候以为名字就是那么三个字。写在纸上,纸递出去,事就算办了。我不明白人为什么非得要它,我不要,我也活了那么多年。
我现在明白了一点。名字不是纸上那三个字。名字是有人叫你的时候,你回头。
现在这个音从别人嘴里出来了。从我以外的地方出来了。从三千七百多只猴子嘴里。
我抬起头,闭了一下眼。
我闭眼没有用。我这副骨头不长眼睛,我睁着闭着看见的是一样东西。这个动作是我练变化的时候练出来的,练成了习惯。人高兴的时候这么闭一下,我也闭。
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出一样东西来。
它们叫的不是我。
它们叫的是个东西:会站起来走的、会说人话的、白的那个东西。今天是我站在这儿,它们就叫古。明天换一个东西站这儿,它们也叫古。
我要是明天躺下不动了,它们就不叫了。
我睁开眼。
西边那棵树上坐着个人。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那根树枝还在手里,他拿手指头压着。
他不看我。他看底下。
他把手往下一指,说:小六。
小六一下抬起头。它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它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说:去。
它跑过去了。跑到他脚底下仰着头,绕着那根树枝转了两圈。他把它拎起来,看了看它后腿,又放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这边树上蹲的那一片。
他没叫它们。
他说:你教它们什么?
我说:教它们叫我。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叫得不对?
我说:对。
他说:那你不高兴什么?
我说:我没不高兴。
他往下看那一片猴子。看了一会儿,他说:三千七百二十六。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起的。
我说:哦。
他说:嗯。
他靠着树干坐回去了。
我等着他再问一句。
上回他问「它管你叫啥」,我没防备,答得挺快。这一回我准备好了。他要是再问,我就把那个字在地上划给他看,上头一道横的,底下拐一道弯。
他没问。
他把手里那根树枝转了半圈,从树上下来。他从猴子堆里走,猴子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
他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他说:你叫古。
我说:嗯。
我应得比应那三千七百只都快。
他把那两个字说得很平。猴子们叫一声,是等一声回话,回了话就算对。他不等。他说完就走,这件事在他那儿本来就定了。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
树上停了一会儿。
那三千七百多只,全把嘴闭上了。它们看着他走,等看不见了,才想起来自己本来在干什么。
第一个想起来的是小六。它叫了一声咕。别的跟着叫起来。林子又满了。
树上还在叫。
古。古。谷。咕。
我蹲下去,在地上把那两道记号又划了一遍。上头一道横的,底下拐一道弯。划完我拿手把它抹了。抹完我又划了一遍,划完又抹。
小六回来了,蹲在我脚边上抬头看我。
它叫了一声。叫的是咕。
我低头看它。
它又叫了一声。这一声跟刚才那声不一样,它把舌头往里收了收,叫出来的是古。
我说:对了。
它听懂了。它一高兴,又叫了三声,三声全叫回咕去。
我把它拎起来搁在肩上。
它在我耳朵边上又叫了一声。这回是咕。
我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