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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不叫这个 猴子们管我 ...

  •   天亮了,它们没赶我。
      我在林子外头站了一夜,站到日头出来。我以为它们会赶我,或者会叫,叫得满地跑。都没有。它们醒过来,从树上下来,抓虱子,抢东西吃。有一只从树上掉下来,掉在我脚边,爬起来接着跑。
      它们当我不在。
      它们睡觉是挨着睡的。一只挨一只,挤成一堆,小的在里头,老的外头。我站在外头看。
      我不用睡,这个我早算过了。可我看它们那样,我挪过去两步,想在最小那堆的边上坐下。
      我刚坐下,边上的猴子翻了个身,往里头挪了挪,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占了。
      我再挪,它再占。
      我坐了三回。
      第四回我没坐。
      昨天火堆边那只小的来了。它蹲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我。我看它,它看我。它把脑袋歪到左边,我也歪到左边。它歪到右边,我也歪到右边。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跑回去找它娘。
      第三天它们开始叫我了。
      不是叫名字,是叫我这个人。有一只指着我,说了一串。它脖子一伸一伸地说,说给旁边几只听,旁边那几只也跟着看。我听不懂,但我听得出那个意思。
      从那天起我就有了个称呼。
      它们管我叫:外头那个。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有两天,它们说"外头那个",我还回头找,找谁在外头。后来我不找了,我知道那是我。
      我不叫这个。
      这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我发现我没法跟它们讲——我要是跟它们说"我不叫这个",它们就得问我你叫什么。我答不上来。
      那还不如叫外头那个。
      有一回有只猴子在树上喊了一句。喊的就是外头那个。我当时在石头那儿坐着。
      我应了一声。
      我说:哎。
      喊的那只猴子愣了一下。它大概没想到我会应。它把脑袋缩回树叶里去了。
      我坐了一会儿,想了想刚才那声哎。
      我应得挺顺。我练了五百年的说话,什么调门我都练过——求人的、骂人的、装可怜的,我练得比活人利索。我没练过的是:什么话该我应。
      外头那个,我应得比谁都快。
      后来我不应了。不应也不难,我不出声就行。
      日子长了,我看出来一些事。
      它们每一只都有名字。
      这个我早该发现的。它们抢东西的时候叫,找你的时候叫,告状的时候叫——这只偷了那只的果子,那只就喊它的名,喊完两只打,打完又挨着坐。它们干什么都叫名字。
      有一回有只猴子在树底下够东西吃。树高,够不着。它跳了五回,跳一回落一回。
      我在底下看着。我把手伸上去——我手长,我这副架子比活人的高,我在岭上够东西就是这么够的。我够着了,摘了一个,往下递。
      那只猴子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我。
      它没接。它跑了。
      它跑进林子里叫了几只出来,几只一块儿过来。它们爬上树,摘得比我快。树顶上那些,一串一串地往下扔。
      我手里那个,我拿着。拿了一会儿,搁在地上了。
      后来有只小的过来把它捡走了。它捡的时候没看我。
      我数它们的名字,数到三百多,数乱了。
      我挑了只老的。它跟我挨得最近,它不怕我。它右爪子上没毛了,露着皮,皮上有一块一块的白。
      我说:你们的名字,谁起的。
      它看我。它听不懂。
      我比划。我指它,再指远处坐着的他,来回指。
      它懂了。
      它说:大王。
      这两个字从猴嘴里出来是"打王",但我听得出是那个意思。
      它又比划一遍。它把山上所有猴子指了一圈,一只一只地指,指了一片,最后指着他。
      它说:大王,一个,一个。
      它伸爪子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七就数不下去了。它把两个爪子摊开,那意思是不用数了。
      我说:都是他起的。
      它说:大王。
      我说:你叫什么。
      它说了一串。我没听懂。我说你再说一遍。它又说了一遍,说得慢,一个音一个音地给我。我还是没听懂。它说的那个音我用嘴学不出来,那不是人嘴里能出的音。
      我说:行,我知道了。
      它看着我。它大概看出来我不知道。
      下午它们抱了个东西过来。
      是只小的,刚生的,毛还是湿的,眼睛没睁。有只母的把小的捧在手上,捧到他跟前去。围着的一圈猴子都不作声了,就看着。
      他低头看了那个小的。
      他看的时候没看眼睛,他没处看。他看的是小东西的两只爪子,看它的耳朵,看它尾巴根。
      看完他说:小六。
      就这两个字。
      围着的那一圈就散开了,接着抓虱子的抓虱子,抢东西的抢东西。有个猴子还回头喊了一句,喊的是小六。刚生下来的东西,名字就这么有了,说一遍就都记住了。
      我站在林子外头看着。
      我在心里算了算。三千七百多只,每只都有名字,每只的名字都是他起的。这个活不轻。他得起三千七百多个,起完还得记住哪个是哪个,哪个是石头后头的,哪个是缺耳朵的。
      他干得挺认真。
      第二天还有一只来告状。它拽他袖子,往东边指,指得很急,指两下又拽一下。他听了两句,说:行,我知道了。
      他把袖子从它爪子里抽出来,说:你叫大青,你兄弟叫二青。你俩一块儿去。
      那只猴子就去了。它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改主意。
      他没有。
      我想让他给我也起一个。
      这个念头是那天下午冒出来的。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下去了。
      按到晚上它又冒出来。按到第三天,我按不住了。
      我站起来。
      三万在石头上打盹,脑袋埋在翅膀里。我抬起脚,它把脑袋拔出来了。
      它说:十七。
      我说:我这回不数数。
      它说:十七。
      我说:你在这儿等着。
      我往他那边走。他坐在火边上,背对着我,拿一根树枝拨火。火被他拨得一跳一跳。
      我走了两步,停了。
      我想了三天的那句话是"你山上每一只都有名字"。这句我会说。
      可我说完这句,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我要一个。我要一个,怎么要。我说:你山上每一只都有名字,也给我起一个。
      这句话我在嘴里过了一遍。过完我手上有汗——我没汗,我是说,我要是个活人,我这会儿手上得有汗。
      这话不对。
      这话像一个讨东西的人说的话。讨东西的人我见过,西市口一天能过三十个。他们低头,他们笑,他们把手伸得长长的。我替人写过信,我见过人怎么写一句求人的话。求人的话有个样子,那个样子我在纸上写过五百回。
      我不写那个样子的话。
      我退回去了。
      我又坐了三天。
      这三天我没想那句话,我想那个音。
      我把那个音翻来覆去地放。我说古,三万说十七。我说古,它说十七。我说了一百遍,它就说了三百遍。它一辈子就会一个数,它挺乐意陪着我说。
      说到后来我不用真出声了,我舌头动一下就行。
      有只猴子从我边上过。我叫住它。我说:古。
      它站住了。它看我。
      我说:古。
      它把脑袋歪了歪,跟昨天那只小的一个样。
      它说了一串。它说的不是古。它说的那个音我也学不出来。
      它走了。
      我对着它走的方向说了一遍:古。
      它没回头。它本来就不知道我在叫它。
      第四天早上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站起来,跟三万说:我不用他给我起。
      三万说:十七。
      我说:我自己有。
      它说:十七。
      我说:我有。
      它说:十七。
      我说:我有。
      它不说了。它把脑袋又埋回翅膀里去了。
      它不说了,是因为它听出来了。它这辈子只会说一个数,它别的都听不懂,可它听得出人什么时候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张着嘴,站在那儿。
      我说的"我有",是我有那个音。古,那个音是我的,它从我舌头底下自己跳出来,我不用等它,我不用问谁要。
      别人的名字从过我手上。西市口一天要过十几个,写给谁、落款写谁,我写得比谁都顺。田氏,崔门柳氏,王二丫——这些我都写过。
      有一年有个货郎来问我叫什么。他要记一笔账。我说不出来。
      他说:你替人写信,还不会写自己的名。
      我说:我给你写别的。
      他走了。那笔账他没记上。
      一个音是不是一个名字,这个我还不知道。
      我先这么用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我不叫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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