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他叫得出它们的名字 他一只一只 ...
-
我跟着他走了九天。
头三天他还回头。回头看一眼,看我还在后头,就不看了。后来他不回头了。
他走路有他的走法,脚抬得高,落地轻,走一天不带歇。我跟不上。到第三天我摸出窍门了:他白天走得快,夜里睡得死;我夜里不睡,我把白天落下的补回来。
第四天过一条河。他脱了鞋蹚过去。我不用脱,我没什么可脱的。
第五天下雨。他在一棵大树底下站了半个时辰等雨小。我在雨里站着,没躲。雨落在我身上就落地了,淋不湿什么。他看我一眼,那意思是说你傻不傻。我说我淋不着。他说随你。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四句话。
头一句是跟着干嘛。第二句是随你。第三句是别跟着了。第四句还是随你。
第六天他开始跟自己说话。走山路的人都这样,走长了嘴里得有点动静。他数山。数到第三十七座停了,说不对。
我说哪儿不对。
他说这山我走过,我记着是三十九座。
我说你数错了。
他说我没数错过。
我说你现在就数错了。
他不理我了。
第七天、第八天,路越走越熟。他脚抬得没那么高了,落地也不看路了。有一回他伸手扶了一把石头,那石头他摸过,摸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九天早上我听见水响。
水是往下跌的那种响,跌得很急,跌完了底下一片吵。不是水的吵,是活的吵。
我跟着他上了坡。坡上头是一片林子,林子里全是猴子。
他站住了。
我也站住了。
从林子里跑出来一只老的,跑得东倒西歪,跑到他跟前就跪下了,脑袋往地上磕,磕得很响。后面又跑出来十几只,再后面是一大片。它们不冲他叫,它们围着他,一层一层的,有拽他袖子的,有拽他手的,有一只小的直接从底下钻上去,扒在他腿上不下来。
他蹲下去。
他一只一只地叫。
你是石头后头那只。那年你在石头后头躲鹰,我看见了没说。
你是断尾巴的。你尾巴叫豹子咬的,咬完你还回头看,看豹子走了没有。
你是黑爪子。你娘是东山那窝的,你爹不知道。
你是……
他叫到那只扒腿上的小的,卡住了。他想了半天,把小的拎起来看了看耳朵。
你是石缝里那只。那年你卡在石头里,我把石头掰了。
小的叫了一声,钻他怀里去了。
他叫到一只缺耳朵的。他说:你左边那半个耳朵让什么咬了,那年你才这么大。他拿手比了一下,比得挺近,比完他自己笑了。
他又叫到一只不动的。别的猴子推它,它才往前挪了两步,挪的时候脑袋偏着。
他说:后山那只。那年石头塌了,砸你脑袋上了。
有猴子说:它瞎了。
他说:它没瞎,它听得见。它是不爱理人。
他一只一只叫过去。叫到日头偏西,一只没错。
我看他叫,看了几十只,看出点东西来了。
他不看脸。
他看手,看耳朵,看站的样子,看往前走两步那个劲。有一只他看了半天没叫出来,是让它转了个身——他看它后背上那块毛。看完他说:你是后山坡的。
我在外头站着,把这个看了三遍。
我练了五百年,练的是喘气、眨眼、走路,还有脸。他一样都不看。
我站在林子边上。
它们没拦我。它们根本没看见我——它们眼里有一个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树。
有一只从我脚边跑过去,踩了我一脚。它没停,它跑它的。我低头看了看我那根脚骨,没坏,本来也没什么可坏的。
我开始数它们。数到二百六的时候乱了,从头再来。数到一百八又乱了。三万跟着我数,它数到十七就回不去,它在那儿叫十七,把我搅乱了。
我说你别叫。
它说:十七。
我说我数不着了赖谁。
它说:十七。
我说:三百七十一。
它说:十七。
我说:行。
我看着他。
他记得住。他不是记不住人。他就是不记得我。
这话我想了两遍。第一遍想完,我觉得这话挺委屈的。第二遍想完,我觉得这话不对——委屈是活人的说法,得有个"该",有个人欠你。没人欠我。他勾生死簿那年我才死,他不知道底下收错了人,他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东西。他什么都不欠。
他就是不记得我。
这事儿跟委屈没关系。这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三万在我肩膀上,它把脑袋转过去看那一片猴子,看了很久。它没说十七,它什么都没说。它大概在数。它数不出来,它只会说十七。
我说:你别数了。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
后来我才知道那山叫花果山,那洞叫水帘洞,水从洞口上头跌下来,跌成一道帘子,帘子后头是干的。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那天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一片林子和一瀑布的水。
那天我站在林子外头,站到天黑。
它们点起了火。猴子会点火,这个我没想到。火烧起来,它们围着火坐,一只挨一只,挨得很紧。小的在里头,老的在外头。他坐在中间,有猴子给他递东西吃,他接了,咬一口,又递回去。
我看着他们吃东西。
我不用吃。我看着他们吃,看了半个时辰,我发现我看这个看得很专心,专心到我忘了我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没叫我进去,我也没打算进去。
三万飞下去了。
它飞到火堆边上,落在离火一尺远的地方,歪着头看。有只小猴子伸手要抓它,它跳开两尺,又落回来,还是歪着头。猴子又抓,它又跳。来回三趟,它把猴子引到离火三尺远的地方,然后自己飞回来了。
它落在我肩膀上,抖了抖,抖掉两根草绳。
我说:你跟它玩。
它说:十七。
我说:那不是十七。
它说:十七。
夜里它们睡了。火小下去,剩一堆红的。
他没睡。他靠着一块石头坐着,抬头看天。
我也坐着。我离他三十来步。我这个距离跟了九天,从三里跟到三十步,他没说过什么。
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你到底跟着干嘛。
这是他第五回问这个话。头一回在林子里,问完他没回头;这回他也没回头。
我说:我不干嘛。
他说:不干嘛你跟着。
我说:我不跟着我不知道该干嘛。
他说:那你该干嘛干嘛去。
我说:我没什么可干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山上有三千七百多只猴子,我都叫得出名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我说:那你挺闲的。
他说:这不是闲。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这是我该记的。
他把两只手垫在脑袋后头,躺下去了。躺了一会儿他说:你有没有名字。
我张了张嘴。
我说:没有。
他说:哦。
就一个字。他没问我为什么没有,也没说那你起一个。他翻了个身,睡了。
我坐在那儿,坐到后半夜。
我伸手把我右手小指那根树枝拔下来,拿它在地上划。
我想写个字。想了半天,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字这东西我学过,我替人写了三年的信,我会写很多字——我是说我的手会写。我脑子里没有。我手拿起笔来自己会走,走出来的字我认得,但我让我手写一个我指定好的字,它写不出来。
我划了一道,横的。
又划了一道,竖的。
两道,摆得不好看,一个字也不是。
我拿手把地上的土抹平了,重新来。
这一次我没想字,我想音。
我脑子里有个音。那个音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它打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它不是天上那朵云,云是个样子,这个不是样子,这个是嘴里的动静。
那个音是:古。
我又试了个别的音。
我说:白。
这个音出来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我手知道这个字,我手在地上划了半个,划不下去了——头一笔往哪边走,我不知道。
我等了一会儿,等它自己出来。它没出来。地上就那么半截,横着,什么也不像。
我说:古。
这个音不用等。它就在那儿待着,我一叫它就出来,出来的样子还跟上一回一样。
我说:古。
三万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是古。
它说:十七。
我说:古。
它说:十七。
我说:行。你说十七就十七。
我把树枝插回手上,插进去的时候有点紧,我按了两下,按实了。
我抬头看那片林子。火灭了,黑的。天上有云,慢慢往东走。
我脑子里也有云,我脑子里的那朵不动。
我说:古。
没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