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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跟着那朵云走 她往东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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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我往东。
我出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看了半天我不知道我看的是什么。那个坡我待了五百多年,坡上有我坐的石头,有我刻字的石板,有我喝水那个水洼。我看着它,我心里没有东西。
我说:走了。
三万在我肩膀上。它没吭声。
二
我走了三里地我发现不对。
脚底下轻。
我停下来。我低头看——我低头这个事我做不了,我脖子能转,我看底下得把上身往前折,折到我能看见我的脚。我折下去看。
我两个脚踝底下是空的。
那两块木头没了。
我坐在地上想了半天。我想起来了:那天早上我把它们解下来了,我把它们放在一块石头上,我说你俩在这儿等着。
我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解了木头我就走不了路了。我那时候想明白了,我没管。
后来我躺到路当间去了。后来我散了。后来我拼自己。拼完我站起来我就走了。
我没回去拿。
三
我回去了。
回去要半天。我走到那个地方,那块石头还在路边上。我围着它转了一圈。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我又往草里找了半天。我找着半只鞋——前头开口那个——我没找着木头。
我坐在石头上。
我说:你俩没等。
我说完我笑了一声,咔的一声,两块石头。
我说:我说了你俩在这儿等着,我说了你俩也没等。我说完我自己也没回来拿。这个事不能全怪你俩。
三万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
四
我继续往东。
没绑木头,我走起来是飘的。
我一步迈出去,落地的时候不实,往边上歪一点。走十步我歪出去小半步。走一百步我歪出去三步。我一路走一路往回掰,掰回来再走。
我给自己数步子。数到十七,我从头开始。
我数到第四回的时候我想:我为什么数到十七就从头开始。
我想不起来。
我说:算了,数到十七就从头开始。
五
第二天上晌午起风了。
风从东边过来,顶着我走。我这会儿身上什么都没有——我没有肉,我没有衣裳,我脚底下没有木头。我这一身骨头统共也就那么点分量。
风大的时候我站不住。
有一阵特别大,我整个人往旁边挪了两步。我伸手抓着一棵树,抓着它的根——我抓根抓得牢,抓树干我抓不住,树干是圆的,我手是骨头,骨头打滑。
我抓着根,风过去了。
我松开手。
我说:我轻了。
我说完我听着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我心里没有东西,这三个字自己出来的。它出来以后我心里还是没有东西,它就悬在那儿。
我说:我轻了。
我说完我松开树,接着走。
六
第四天晌午我抬头看了一回天。
天上有云。
我脑子里也有一朵云。我抬头是想看看它们是不是一个。
不是。天上那朵高,白,走得慢,它走到山后头要半天。我脑子里那朵低,低到从个什么东西上头擦过去,擦过去以后底下就乱了。
我把天上那朵看了一会儿。看到它走过山尖,看不见了。
我低头接着走。
我心里想:我跟着的不是那个。
我想完我又想:那我跟着的是什么。
想不出来。
七
第三天我看见前头有人。
我看见的是三里地以外,坡底下,路上,一个人在走。
我站住了。
我看了很久。
我不认识他。
我想我应该认识他。我身上有一样东西认得他——不是我脑子里,我脑子里就一朵云。是我这副骨头。我这副骨头看见他,它想往前走。
我往前走了一段,我又停了。
我停下来我想了一件事:我要是走到他跟前去,我站住,我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我脑子里没有东西。我走到他跟前我干什么我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就没走到跟前去。
我隔着三里地跟着他。
八
我跟了他七天。
他白天走,我白天走。他停下我停下。他歇了我歇了——我歇的时候坐在石头上,或者坐在地上,我坐着我摸左边第四根肋骨那二十九道。我一道都不认得,我摸。
天黑了他坐下来,背靠着树。前头没有火。我坐在黑里,我看不见他,我听得见他喘气,喘着喘着就匀了,匀了以后就没有声音了。我听着那个声音到天亮。
他不回头。
七天他一回都没回头。
头两天我隔着三里地。第三天我隔着二里。第四天我一里半。我没打算往前凑——是我走快了,他走慢了。第五天我隔着半里地,我听得见他脚底下的叶子响。第六天我隔着三百步,他咳嗽了一声,我听见了,咳完之后他清了下嗓子,那个声音我也听见了。
我数着数跟着他,数到十七从头开始。我数到第二天我心里冒出来一句:我跟着他干什么。
我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不跟着他我往哪儿去我不知道。我往东,我就往东。他也在往东。那我就跟着。
我想:我要是不跟着他,我往东走,我走到东边,我到了东边我干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想:我跟着他,我走到东边,我干什么。
我也想不出来。
我说:那不都一样。
三万说:十七。
我说:是不都一样。
它说:十七。
我说:我当你说是。
九
第七天后半晌,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
那个声音在林子里很响。响完林子里静了一下,鸟都不叫了。
前头那个人停下来了。
他站着,他没回头。他站了很久。
我也站着。我没动。我想往后退,我没退——我站着的地上有干叶子,我一动它也响。
他说:跟着干嘛。
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没有高低。
我听着这三个字。
我耳朵是骨头,我听声音是从骨头上传过来的。这三个字传过来的时候,我身上有一处先动了——不是我脑子,我脑子里没有东西。是我左边肩胛骨上那三片。它们让草绳箍着,它们动不了,可它们那地方热了一下。
我想:他说这话的口气,是认识我的口气。
我想:我认识他吗。
我想不起来。
十
我把嘴张开了。
我张嘴这个事不需要想。我下颌骨往下掉,洞就开了,风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
我要说话。
我要说的是我的名字。
我要说:我是——
我停在这儿。
我没有名字。我知道我没有名字,我五百年前就知道,那会儿我脊梁骨上那行字里有"无名"两个字,那两个字是被刮平的,我摸得出来,那块地方比别处都光。
那会儿我没有名字,可那会儿我还知道我是谁。
这会儿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把下颌骨合上了。
我又张开。我又合上。
我张了三回。
三回我都没说出来。不是我说不出来——我是骨头,我说得出来,我说话这个事我练了五百多年,我练得比活人还利索。
是我没有话要说。
我脑子里就一朵云。我总不能跟他说我脑子里有一朵云。
我要是说了,他问我那是什么,我说不上来。我要是说了,他问我是谁,我也说不上来。
那我说它干什么。
我站着。风从我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是风过洞那个声音,呼呼的,跟我五百年前没练好喘气那会儿一个样。
我练了五百多年。我练喘气,我练眨眼,我练走路,我练说话别太利索。我练这些是为了走到他跟前去,好让他看看我。
我走到跟前了。他问我跟着干嘛。
我说不上来。
十一
他站着。
我还是没看见他的脸。他背对着我,我离他一百来步。他肩膀那儿一耸一耸的——他在喘气,走了一天的人都要喘。
他没再说第二句。
我站在他后头一百来步,我张着嘴,我一个字也没有。
三万在我肩膀上,它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了。它歪着头,看前面那个人。
它说: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