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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散了一地 她拼到第二 ...

  •   我伸手去够草里那几根指骨。
      一
      我这一回散得比头两回都开。
      头一回我散在路当间,散成一个圈。圈有多大我记得,我躺着伸手,最远的那根我能够着。第二回我散在路北边,一半散进草里,我拼到后半晌。
      这回不一样。
      我躺的地方是路正中。那一下落在左边肩胛骨上——我知道是这个地儿,因为我脑子里就这四个字:不是脊梁骨。然后我就散了。
      散的时候我没觉出什么。散这个事从来不疼。疼是要肉的,我没有肉。
      我先数。
      掌骨五根,指骨十四根。我把它们归拢到一块平地上,一根一根摆。左边排一溜,右边排一溜。右边排到第十三根我停了。
      我再数一遍。
      十三。
      我把草里那片地方摸了三遍。我拿一根长骨头在草里扫,扫得草籽乱飞。三万飞下来看我,歪着头。它看了半天,飞走了,飞到坡上去了,它嫌我吵。
      我说:你别走,你帮我数。
      它站坡上,说:十七。
      我说:我问你十三对不对。
      它说:十七。
      我说:行吧。
      二
      我拼到第二天中午。
      头一回我拼到天黑,第二回我拼到后半晌。我心里算过:一回比一回快,这回我半天准能站起来。我算错了。
      左边肩胛骨碎了三块。碎的不是边上,是中间那块,碎成三片,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我对了半天对不上,我不知道哪片挨着哪片。我拿草绳缠,泡过水的草绳干了自己会收紧,我缠了三圈,一松手它自己又紧了一圈,把那三片箍住了。
      箍住是箍住了,我左边胳膊抬不起来。我抬了抬,抬到一半,那三片里有一片往下滑。
      我说:你别滑。
      它没听我的。
      我说:这回我成个包袱了。
      我说完我笑了一声。笑完我发现我在笑,我又笑了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难听。
      三
      站起来我先办正事。
      我走到那块石板边上,摸出那根刻字的指骨。指骨尖秃了,我在石头上磨了两下,磨出个尖。
      我的规矩是:散一回,刻一道。
      头一回散完我刻了十七道。第二回散完我又刻了十二道,一共二十九。这回是第三回,我该刻第三十道。
      我拿指骨尖抵在土上。
      我要刻什么。
      我想了半天。
      我想刻那个字。
      就是那天我手自己走出来的那个字——那天我坐在平地边上,我拿指骨在地上写我的名字,我等了很久没写出来,我的手自己走了第一笔,走出来一个"白"。第二个字我按了五回,按不下去,我拿脚抹了。
      后来我又按过五回。第二回是在路当间,我把他那句话写下来,写到第二个字我的手就不动了,跟那天的毛病一样。
      那两个字是一个字。我要刻的是头一个。
      我把指骨尖按在土上。
      我想不起第一笔往哪边走。
      四
      我以为我想得起来。这个字我见过,我手自己走过一回,我眼睛看着它走过,我看见它从上头起,往左,下来,然后……
      我不知道。
      我把指骨拿开,又按下去。按了三回。三回我都在等我的手动——那天它就是自己动的,我没使劲,它自己走的。
      它不动。
      我把指骨放下。
      我说:我不会写了。
      我说完我坐在那儿。我坐了很久。三万飞回来了,落在我肩膀上,它脑袋在我头骨上蹭了一下,蹭得我耳朵那个洞里嗡的一声。
      我说:你蹭也没用。
      它说:十七。
      五
      我那天想明白一件事。
      我头两回散完,我丢过东西。头一回变那个提篮的,散完少了那半句话。第二回变那个老太太,散完少了那排树,少了那副春联。
      我给自己算过账,我算出来的规矩是:变一回,少一样。
      所以第三回我不变了。我躺在那儿,我把我自个儿端出去——我一根一根摆整齐,我把我左腿胫骨上那个豁口转到背面去了,我说难看。我端出去的是我自己。
      我那时候心里冒出来一句:要是变了才散,我头两回是变了才散的;我要是不变,他还是打了呢。
      这一句我按下去了。我按下去我知道它还在。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变了才散。是散一回,少一样。散才是那个东西。变不变不打紧。
      我按下来的那一句是对的:他还是打了。
      六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我头两回丢的,是东西。那半句话是东西,那排树是东西,那副春联是东西。它们是跟着我走的,它们不是我。
      这回我丢的不是东西。
      我头两回拿出去的是人家的脸。提篮的那个是人家闺女的脸,拄拐的那个是人家老太太的脸。我拿人家的脸去换,散了,掉的是从我身上蹭下来的零碎——蹭掉一点,我还在。
      这回我拿出去的是我自己。
      我把我自己摆在那儿,摆得整整齐齐,我把难看的那面转到背面去了,我给他看。他看了。他打散了。
      那我拿出去的那个,就没了。
      我想明白这个,我心里很静。静得像那口井——我在井里照过,井里没有我,井里有天。
      我拿什么去换,我就丢什么。我这回拿我自己换的。
      七
      我开始一样一样试。
      长安。
      这两个字我还认得。我认得这两个字,可我想不起长安什么样。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念完它还是两个字,它不带着东西来。
      那封信。
      没有。我找了半天,那个地方是平的,平的,什么都没有——不是撕了,不是抠了,它本来就没印过。
      那个当兵的。
      没有。我把他整个儿翻了一遍。他来的时候天阴着,他说要写信,他说他家里有老小。我连他脸都想不起来——上回我还能想出他一只右手,缺三根指头,虎口到手腕一道斜疤。这回那只手也没了。
      路北那排树。没有。
      那副春联。没有。
      胡饼摊。没有。我想了半天,我连这两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我脑子里有个空,空里原来是有个摊子的,摊子上有白烟,白烟贴着地走。现在那个空就是空。
      那个退休的衙役,喝酒那个。没有。
      我娘。没有。
      永和三年。没有。我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念完我不知道我念的是什么。
      我的名字。
      没有。
      八
      我把左边第四根肋骨翻过来。
      二十九道。我摸了三遍,三遍都是二十九。
      我一道一道往下摸。摸到第七道我停了。第七道是什么。我想了半天,我想不出来。我又往下摸,摸到第十五道。第十五道是什么。想不出来。
      我把二十九道从头摸到尾,摸了两遍。
      昨天我还能认出九道。昨天我坐在平地上,我数了半天,我认出九道,我说我还剩九样。
      今天我数出来的是零。
      我坐在那儿,我手里捏着那根刻字的指骨。
      我刻它们是为了不忘。我刻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过:刻在骨头上跑不掉。
      它们没跑掉。它们都在这儿,二十九道,一道不少,摸得出来,有的深有的浅。
      是我跑了。
      九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身上的东西清了一遍。
      我身上有:一副骨头,黄的,风吹了五百多年吹出来的那种黄。左腿胫骨上一个豁口,第三只野狗啃的。左边肩胛骨三片,草绳箍着。左边第四根肋骨的里侧二十九道,我一道都不认得。第三节脊梁骨上有一行字,十个字,我摸得出来有十个,我认不出它们是什么字。
      右手小指那根是树枝。
      三万。三万在。它在我肩膀上站着,它脑袋别在翅膀里,我动一下它就把脑袋拔出来,看一眼,再别回去。
      十七。这两个字我还会说。我说了两遍,十七,十七。
      还有一样。
      一朵云。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它。我脑子里是空的,空得能听见风从这边的洞进去,从那边的洞出来。空里头飘着一样东西。
      一朵云。
      它很低。低到从坊墙上头擦过去,擦过去的时候掀了半条街的棚子。
      我不知道坊墙是什么。我不知道半条街是什么。我不知道棚子是什么。我就看见那朵云,它低,它走得很慢,它走过去以后底下一片乱。
      我说:一朵云。
      我说完我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脑子里就剩这个了。
      三万把脑袋拔出来,看了看我,又别回去了。
      我说:明天我往东。
      我说完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往东。我往东这两个字是昨天自己冒出来的,它不是想出来的,它自己来的。
      我说:反正我往东。
      十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事。
      我把那根刻字的指骨拿起来,我在土上划。
      我没想划出什么。我划了一道。
      一道就是一道,横的,从头到尾,不长。
      我看着那道,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划它。我划它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东西。
      我拿脚把它抹了。
      抹完我说:明天吧。
      我说完我又说:不能明天。
      我说:我明天往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我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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