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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贬书 唐僧写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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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散着。
我的头骨滚出去三步,撞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停住了。停住的时候眼窝朝上,偏东一点。
我看见的是一条马腿。
马的蹄子上钉着铁,铁磨得发亮,边上卷起来一点。蹄子后头是腿毛,黄的,沾着土。再往上是马肚子,是鞍子,鞍子上垂下来一角布。
我从下往上看人,看了五百年,这是看得最清楚的一回。
二
我动不了。
我散成一片,我的手——我说的是我右手那几根指骨——落在草里,离我有两三步。我够不着。
我等着。我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要拼起来。拼这事我熟。
我想:等他们走了。
我就躺着,从底下看着他们。
三
扛耙的先说话。
他说:师父,她方才分明是个活人。是大师兄一棒打死的,怕你念□□,使个手段,变出这堆骨头来蒙你。
他说得很顺。他说得顺得像他练过。
我心里骂了一句。我骂的是长安话,挺难听的,我娘要是听见得打我嘴。
我想:我躺在那儿的时候就是骨头。
我想:他知道的。头一回我散在路边,他踢过我一根臂骨,踢进草里。那根骨头是硬的,他踢的时候踢得出来。他扔过半个饼给我,扔的时候脸扭着不看我,看的是我的手。我的手,是骨头。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四
牵马的开口了。
他说:二师兄。
就这三个字。说完他没往下说。
我听得出来他往下要说什么。他要说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是骨头。这句话就在他嘴边上,我听得见。
他没说。
他把这三个字说了,停了,收回去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挪到马那一边去,不再说话。
我在地上躺着,我想:他也知道。
五
和尚没念咒。
这个我等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念。徒弟当着师父的面打死人,师父念咒,这是规矩。我见过两回了——头一回他念了三遍,猴子疼得满地滚;第二回他也念了,滚完起来他只说一个字:走。
这回他没念。
一个字都没念。
我躺在那儿,我把这件事翻过来想。
他要是信了扛耙的那句,他就该念。他信她是个活人,他徒弟把活人打死了,他得罚。罚就是念咒。
他没念。
他没念,就是他不信。
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什么。他知道我不是来吃他的,他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他问过我名字,四个人里就他问过。
他知道,他还是写了。
六
他从包袱里取纸。
纸是白的,边上裁得齐。他取出来的时候我用眼睛——我用眼窝——量了一下,比我心里的那三百张小一点,厚一点。不是我裁的。
他找了块平石头,把纸铺上去。他又取笔,笔是卷着的,笔帽是竹的。他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
他蘸墨。墨在小铜盒里,盒盖反过来当砚台,这个法子我认得,赶路的人都这么干。
他蹲不下去——他是出家人,他不能蹲得像我这样。他是弯着腰写的。
他写。
七
他先写自己的名头。
我认得那几个字。我在长安给人写信,抬头怎么写我熟。写给他的人先把自个儿是谁写清楚,这是规矩。
大唐御弟圣僧。
写到"圣"字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
抖得不大。就是笔尖在纸上歪了半分,歪完他没停,接着往下走。
墨点溅上去了。
溅在"圣"字右上角。
我盯着那一点看。墨是黑的,纸是白的,那一点落上去,慢慢洇开,洇成一个小圆,边上不齐。它就在那个角上,跟长在那儿一样。
我想起一样东西。
我想起一扇木门,门上贴着春联,春联缺了右上角。
这个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是哪家的门。我想不起来的东西太多了,二十道记号我认得九道,这个不在九道里。
我就看着那一点墨。它跟那个缺角是一个位置。
八
和尚把纸拿起来了。
他举着那张纸,让它干了干——他吹了两下,吹完又等了一下。
他说:猴头。
他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与你相见,我就堕了阿鼻地狱。
他的声音是平的。他念这两句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放得很稳,稳得像他册子上写的那四个字:今日逢魔。
我听见那边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一个声音。是那个毛脸的。
他说:师父。
就这两个字。
九
我看见他跪下来了。
我看见的是两只脚——两只脚从马肚子那边挪过来,挪到我头骨旁边,跪下去。膝盖压在土上,压出一个坑。
他磕头。
磕了四个。
头一个朝北。第二个朝东。第三个朝南。第四个朝西。
四个磕完,他起来了。
他起来以后跟牵马的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很低,我没听清。我听见牵马的说了一个"是"字。
然后他走了。
脚从我头骨旁边过去,过去了两双——一双是他的,一双是扛耙的?不对,扛耙的没动。
就一双。
那双脚步往东去了。
我听见纸响。
是牵马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蓝皮的,边角磨白了,他天天记,我听过他报数,三十一里,三十一里。
他站在路边写。他站的位置背对着和尚,背朝着西。
他写了一行。写完他停了。
停的时间不长,够点两下头的工夫。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顿出两个小点。然后他接着往下写,笔走得比刚才快。
我看不见他写的什么。我要是能站起来,我走过去看一眼,我认得字,我替人写了多少年信,我一看就知道。
我站不起来。
我知道那两个点是什么意思。人写字写到一半停住,停完改了主意,笔尖在纸上顿出来的就是这种点。他顿了,他改了。
我躺着,我想:他改的那个字,我不知道是哪个字。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十
三万飞下来了。
它落在路边一根蒿子上,歪着头看这一地。看完它飞过来,落在我的头骨上。
它站在我眼窝那道棱上,两个爪子一边一个。
我说:三万。
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十七。
它说:十七。
我说:我散了。
它说:十七。
我说:你下去,我得拼起来。
它不下去。它换了一颗珠子看我,看完又换回来。
我说:行。那你看着。
十一
我躺在地上,我从底下看着那四个人走远。
和尚上了马。牵马的牵着马。扛耙的扛着他的耙,走的时候绕了一下,绕开我散着的这一片,绕出一个弧。
我看着他们往西去。
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今天这个事里,谁做错了?
扛耙的做错了。他说了假话。可他为什么说他心里清楚——他怕。他怕下一个被打的是他自己,他也是妖。他保命,保命不算错。
牵马的没说。他嘴边上那句话他收回去了。他不说是他的本分——他是师弟,师兄说了话,他不驳。不驳不算错。
和尚写了。他写的是假的,他知道是假的。可他要交册子,册子上得有逢魔几许,一难一关是上头排好的。他照着填,填完交上去。照规矩办不算错。
那个毛脸的呢。他打了三回。他打的是妖,妖挡路,他打妖,这是他的活。他一句话没辩。他不辩——他不辩我不明白,可他打了,打妖不算错。
我在地上躺着,我想了半天。
没有一个人做错。
可是全错了。
十二
我往东看。
那双脚步早就听不见了。风从东边过来,把剩下的声音全吹散了,吹得一点不剩。
我想:我也得往东。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东边有什么,我连东边多远都不知道。我心里就冒出来这么一句——跟那天我手自己写出那个"白"字一样,它不是想出来的,是它自己来的。
我动不了。
我散在这儿。我的手在草里,我的脚骨在路那头,我的头骨在石头边上。我要往东,我得先把自个儿拼起来。
我说:明天吧。
我说完我自己听了一会儿。
我说:不能明天。
我伸手去够草里那几根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