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无尔》十浦雨

45、风雨欲来 第二天

　　第二天，沈林转到病房，阚景和上辉过来看望。
　　沈林躺在病床上，脑袋包扎着白色纱布，手臂和腿固定着治具，人本来就瘦，进了一天医院，肉眼可见人瘦得更加明显，脸上两腮凹了下去，脸色苍白。
　　看到阚景和上辉来了，沈林身体躺着不动，只眼珠动了动，他看向阚景。
　　“怎么样？”上辉走到床边，看到沈林受伤的模样，心疼地道。
　　沈振华在旁边说：“医生说等骨头恢复起码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人没事就好，”上辉安慰道，“沈林呀，以后你想去哪儿玩，我来当你司机，跟之前一样。”
　　沈林嘴唇动了动，牵动了嘴角，似乎想用微笑回应上辉的好意。
　　紧张和焦虑了一天一夜，沈振华和沈林妈妈一人一边坐在沈林床上，俩人脸色发黑，眼下眼圈很重，没有一点精气神，眼里望着沈林含着无尽的疼惜和忧伤。
　　阚景开口说道：“叔叔阿姨，你们去休息吧，我来照看沈林。”
　　“对，我们来照顾他，”上辉看着挂着的吊瓶，“换点滴到时我们会喊医生。”
　　“不用，谢谢你们。”沈林妈妈现在一分钟都不想离开儿子。
　　妻子一整天几乎没有合过眼，沈振华看向沙发，心疼道：“你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昨晚妻子念念叨叨了一晚命苦保佑祈福的一大堆话，他听了也难受。
　　沈林那么乖的孩子，从小到大体弱多病，他们一直精心细养着，前几年大病一场，感觉天塌了，还好终于熬了过来，现在又意外发生车祸，他真想替儿子来承受这些折磨。
　　“你们坐。”沈振华疲乏无力看向阚景上辉，他们仨从小玩得来，他们比沈林大一点，特别照顾沈林，他感到很欣慰同时替沈林感到开心。
　　他们坐了一会儿，也聊了一会儿，不多时，点滴瓶快滴完了，医生过来换药水。
　　看到沈林手上被扎的针口，让阚景想到了江宁，江宁抽完血回去后，跟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说想睡一觉，之后他就没再打扰了。
　　医生换了药水就出去了，阚景跟着出去，他想给江宁打电话问问身体状况。
　　走到护士站，阚景遇见那天血检科的医生，他对医生点了点头打招呼，那医生对相貌出众的阚景有印象。
　　医生主动问道：“你朋友没事了吧？”他只负责血检科，知道一大学生出车祸进来了，对于后面救治他没怎么关注。
　　“嗯，”阚景说，“没事。”
　　“年轻人恢复快，别太担心。”医生说完，就要离开。
　　“医生，等一下。”阚景叫住了他，对于为什么沈振华电话里说一定要带江宁过来，而江宁来了之后，就立马让江宁去抽血。
　　他好奇问：“我想知道，血库里没有匹配的血型吗？为什么昨天偏偏等我朋友过来，然后选择抽他的血。”
　　医生似乎没有想到眼前年轻的男人会问这个问题，他们是一起来的，他以为他们都商量好的，他直接回道：“当时血库在调配，有是有，那位病人的爸爸说，他要等人过来”
　　医生看到阚景脸色微沉了下来，以为他为朋友担忧，医生接着说：“你朋友身体挺健康的，只是有点晕血，没事的。”
　　阚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好，那我先忙了。”说着，医生走开了。
　　看着医生走远，阚景心里翻涌着几丝不爽，虽然江宁愿意配合抽血，但看到江宁像被压在刑具台上一样，全身冰冷发抖，眼睛无神地看着他，他就心疼难受。
　　他走到走廊的角落，拨通了江宁电话，江宁挂断，像昨天那样给他回了微信。
　　【江宁】：有事吗？
　　看着简单的文字，阚景说不上来，就是给他感觉十分不舒服。
　　【江宁】：现在进录音棚了，接下来回不了。
　　阚景再发过去，江宁没回他，知道江宁工作的时候，是不会回信息，阚景只好等他忙完再联系了。
　　沈林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出院后要回家里养伤，阚景帮忙送沈林回家。
　　等安顿好沈林，阚景终于回到自己家里，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阚景既想家，又想江宁，他有好多天没有和江宁见面了。
　　每次给江宁发的信息他都回了，阚景感觉江宁没变，但又感觉有点变了，具体他说不上来。
　　阚景妈妈在一旁跟他说着话，阚景心不在焉玩着手机，他给江宁发信息。
　　晚间，阚景忍不住给江宁打电话，江宁又给他挂断，他不想只看到他安静的文字，他想听到他的声音。
　　江宁挂断，阚景接着打，又挂断，他又打。
　　第三个电话，江宁最后还是接通了，声音懒懒道：“怎么了？”
　　阚景听到江宁的声音，刚烦躁的心情抚平了一点点，语气还是不太满意：“你每天怎么那么忙，现在已经下班了吧，接个电话都没时间？”
　　“嗯……确实，最近安排的任务比较多也比较赶，也是才刚忙完，”江宁语气平静，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人，“我刚在洗澡，现在满手水，你就那么等不急了。”
　　阚景一听，烦躁的心情彻底抛到天边儿了，脑里只有刚洗完澡出来的香喷喷的江宁。
　　他垂涎道：“真想现在飞过去找你，我来帮你把水擦干，我可帮你什么事情都干过的。”他故意把干字咬得很重，阚景平常一副高冷斯文脸，因这几天思念如潮般汹涌让他不禁露出些内心深处直白的昏话。
　　说完，手机那边安静了几秒，阚景以为江宁要生气了，他正想转移话题，手机传来江宁低沉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发你信息你没看吗，我回家了，”阚景继续说，“今天沈林转院，我帮沈叔送他回来。”
　　“你挺忙。”江宁不咸不淡回了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淡淡冷漠。
　　“沈林身体不好，沈叔就一个儿子，我肯定得帮着点，”阚景说，“明天我爸妈去医院看望沈林，你……”回来吗？
　　想想，阚景没有说下来，及时收住了声，虽然阚景觉得沈林重伤住院，确实江宁该回来看望一下的，但江宁对医院抗拒，还是算了吧。
　　阚景坐在书桌椅子上，摸着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的书本，他怀念之前辅导完江宁时的情景，他试探着问道：“你最近忙不忙？”
　　江宁低声道：“还好。”
　　阚景期待地询问：“我在家待几天，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
　　那边静止了半分钟。
　　半分钟之后，听到江宁压低着嗓音道：“好，”接着缓缓吐着丝丝的气息，语调似带着几分狎昵，“我回来找你，你等着我。”
　　电流音暧昧旖旎，不难令人产生一些缠绵悱恻的联想。
　　江宁仿佛是贴在他耳朵说话，阚景被这嗓音撩得直接整个人都酥麻了，他眼里顷刻变得柔软，他看向阳台调整了呼吸，就单单联想发怔了几秒，江宁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他感觉有点不真实，江宁从来没有对他如此亲昵和暧昧过，但确实是江宁的声音。
　　他耳朵像灌了蜜，什么听不见，蜜流进他的心里，心里堵得满满的，他呆呆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也回味了好久。
　　坐了半天，他收起手机，开始怀疑是不是江宁最近在配了些个什么废物玩意儿的角色。
　　等他过来，得好好问问。
　　翌日，江宁来了，阚景永远记得这一天，江宁带给他了什么。
　　夏日炎炎，江宁穿着简单舒适的衬衫休闲裤，站在阚景家门口。
　　阚景妈妈栽种的三角梅有几株趴在外墙上招摇地看着他，他想起来，他和阚景第一次见面是在阚景家门口。
　　那时候，他刚来沈家没两天，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在沈家闲着无聊待着难受，他走出来漫无目的溜达。
　　最后他走到了这里，那时入室花园的矮墙上也像现在这样，正绽放着绚丽的花朵。
　　他驻足赏花，野孩子惯了，手欠想摘一朵，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眼睛透过矮墙望进前院，他看到一个穿着短裤短袖运动服的挺拔俊朗男生。
　　男生长好看，而且腿很长，男生拿着长长的喷头漫不经心地浇着花草，旁边年轻的妇人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着话。
　　江宁的手刚想缩回来，那男生察觉到什么突然转头来，他手里的喷头同时对着江宁一通喷洒。
　　来不及躲开喷得江宁满脸水，江宁捂着脸狼狈地快速跑开了，手里的花也掉了。
　　再次看到阚景是在校园里，阚景在主席台发表讲话，之后，阚景来家里找沈林，当时沈家里一来人，江宁就会躲在小房间里。
　　他只是沈家对外说的，一个老家亲戚家的孩子暂住这里上学，他渺小的没人在意，没必要露脸，家里大人也不情愿让他出来。
　　他像是一个难看的疤痕一样要巴不得藏起来才好。
　　但这次沈振华让他出来，说让他见见阚景，江宁拖着不情不愿的步伐，安安静静地走出来。
　　阚景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宁，随后极快地看向别处。
　　从那后，江宁则被安排坐在阚景沈林他们旁边一起听阚景辅导功课，江宁一直不敢与阚景正面对视，怕是被发现了自己是采花贼。
　　阚景对沈林很有耐心，讲题声音温声细语的，沈林也聪明一点就通。
　　而他对江宁就显得没那么好脾气了，因江宁心虚怯懦不敢看他，阚景讲题，江宁一不集中精神，阚景常常目光直白地盯着他，江宁便把头埋得更深了。
　　偏偏阚景就不愿放过他，一直揪着他学，每次辅导完沈林，就留下他单独辅导，给他出一大堆题目。
　　那时江宁觉得阚景很凶，且非常讨厌自己。
　　但他凶着，还愿意多花时间跟自己待在一起，江宁觉得是不是阚景知道自己偷他家花了，才故意以这种方式教训自己。
　　江宁不得不讨好他，买糖分阚景一两颗，在被校霸欺负时，他腆着脸跟着阚景的尾巴回家，天天围着阚景转，讨好得更厉害了。
　　阚景那时的脸虽说很臭，但他也没有拒绝。
　　从那之后，江宁为了不受欺负，为了得到阚景的好脸。
　　他经常跟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女生，排排坐在球场边上看阚景打球，等阚景打完球后，他争先恐后地主动跑上去递水。
　　阚景不接他的水，时常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瞥向坐在女生堆里的江宁。
　　阚景低估了江宁的厚脸皮，他不接，江宁就硬塞在他运动包里。
　　阚景高三冲刺阶段常常学习到很晚，江宁就乖乖趴在走廊上，看着灯火通明的教室，等他上完自习课，再跟在他身后回去。
　　直到有一天，江宁来找阚景辅导作业，他上楼来到阚景房间，阚景房门没有关紧，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一开，他看到阚景正坐在电脑桌上，面对着屏幕。
　　他刚上前走了两步，就察觉到不对，他赶紧停了下来，同时一口气也吊了起来。
　　阚景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门口有身影进来，他快速转过头看过去的同时，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房间安静得只听到露台边上藏在枝繁叶茂的树丫里，那声嘶力竭的知了正扯着嗓子叫唤声。
　　阚景穿戴整齐坐着，江宁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阚景在做什么。
　　心理定力强大的阚景脸色如常，一语不发，盯着房门口的江宁。
　　反倒是江宁脸红耳热，连脖子都通红了起来，他一动不动站在那看着阚景，小脑袋瓜正在快速疯狂运作，想如何是好，该说点什么好。
　　在两人都按兵不动的情况，过了几秒，一道声音响起。
　　“需要我帮忙吗？”一顿头脑风暴后，小脑袋瓜想不出更好的破冰办法，最终发挥他乐于助人的冲动，江宁咽了咽口水问道。
　　话落，江宁看到阚景的瞳孔直径慢慢扩大，一脸不可思议看着他。
　　阚景听到后感觉自己感官神经被激活，肾上激素在疯狂释放。
　　他克制着什么几乎咬着牙，声音低沉有力，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