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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见面 陌生号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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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号码的消息是晚上到的。
林听当时正坐在折叠桌前改一份供应链纠纷的补充协议,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城东半月咖啡馆。周敏同意见你。她说了,只你一个人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陆衍在沙发上翻一份旧项目文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改协议,但只改了两行就合上了电脑。然后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她跟陈副总请了半天假。理由写的是“个人事务”。陈副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报告进度正常就行”。中午十二点半,她回到老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把头发扎起来,没有戴任何多余的配饰。她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陆衍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边看着她。
“我送你去。”
“不用。她说一个人来。”
“我送你到附近。车停在外面,不进去。”
林听直起身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袖口卷着,虎口那道旧疤露在外面。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听得出那句话里的分寸。他不问“为什么我不能进去”,也不说“我担心你”。他只说了“我送你到附近”。
“好。”她说。
下午两点四十分,车子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边。半月咖啡馆在街道拐角处,门面很小,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弯细月和一片云。陆衍把车熄了火,没有下车。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林听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和那天在机场停车场说“跟了一路”时一样的姿势。她关上车门,朝咖啡馆走去。
推开木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她大约三十多岁,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灰,看起来像连续很多天没有睡好。
林听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周敏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那杯拿铁往旁边推了推,像是腾出空间。
“我是林听。”林听说。
“我知道。”周敏的声音比录音笔里沙哑了一些,没有那么轻快,像是七年时间把她的声线磨平了一层。“你比我想象中瘦。”
林听没有接这句话。她看着周敏,等她开口。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握着那只凉透的杯子,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找我,是为了那份声明原件。”
“是。”
“你知不知道我留着它七年,为什么。”
“不知道。”
周敏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凝固的奶泡。“因为我不信。我不信陆伯鸿会真的放过我。我签了保密协议,拿了离职证明,搬到城南,换了手机号。但我不信他会真的放过我。”她顿了一下,“我留那份原件,是为了让他不敢动我。如果他哪天想起来要处理我,我就把这个东西寄出去。寄给媒体,寄给他那些生意伙伴,寄给陆衍。”
林听看着她。她没有说“我理解”,没有说“你受苦了”。她只是问了一句:“那份原件是什么。”
“录音。完整的录音。不是你手上那支复制的。这支是我当时在陆伯鸿办公室偷偷录的。从你递辞职信那天开始,到陆衍签声明那天结束。三段对话。陆伯鸿亲口说的‘要么让她走,要么让她永远走不了’,还有后面他安排人盯陆衍的指令,以及他让我签保密协议的全过程。”周敏抬起眼看她,“你手上那支是陆衍后来偷录的。他录了前半段,但后半段没录上。我录了完整的。”
林听坐在那里,双手搁在桌面上。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的银圈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暗了一下。她看着周敏,周敏也看着她。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张窄小的木桌,桌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拿铁和一杯刚上来的温水。
“你为什么同意见我。”林听问。
周敏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林听脸上移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她眼睛。“因为你回来了。”她说,“你走了七年,回来了。陆衍为了你辞职,为了你跟你伯父对着干。你们俩在跟那套东西对抗。我留着那份原件七年,就是在等有人来做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所以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周敏摇了摇头,“我是帮我自己。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主动开口。但如果你拿到了原件,把它公开了,那就不是我签的字,不是我做的事。陆伯鸿追究不到我头上。”
林听看着她。周敏的这段话里藏着东西。她说“帮我”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一直在转那个凉透了的杯子。她在怕。七年了,她还在怕。
“原件在哪。”林听问。
“在我这里。”周敏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林听面前。U盘很旧了,外壳磨得发白,接口处有轻微的氧化。周敏的手指离开U盘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这是唯一的原件。没有备份。我录完就存了这一个。”
林听低头看着那个U盘。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看着周敏,周敏也看着她。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确定。”林听问。
“确定。”周敏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们用这个东西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录的。我不想再被卷进去。”她顿了一下,“我已经躲了七年。我不想再躲了。”
林听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银色的U盘从桌面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U盘很小,外壳光滑,上面还留着周敏掌心的温度。她把它放进西装内袋,拉好拉链。
“好。”她说。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她坐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她经过林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上的戒指,”她说,“是他给你的那个吧。”
林听没有回答。周敏也没有等答案。她推开木门,风铃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沿着街面走远了。
林听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走。她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一下那个U盘的外壳。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咖啡馆。陆衍的车还停在街角,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半,他靠在椅背上,面朝咖啡馆的方向。他看到她出来,没有发动引擎,只是看着她走近。
林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她关上门,从内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托在掌心里。U盘在她掌心反射着午后的光,外壳磨白的地方泛着一层旧旧的哑光。
陆衍低头看着它。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她说了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个U盘,然后抬眼看她。
“原件。”他说。
“嗯。”
“她提了条件。”
“嗯。不要提她的名字。”
陆衍点了点头。他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街角,上了主路。林听把U盘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她没有说话,陆衍也没有。但车里的空气和来时不一样了——更沉,更静,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回到老屋是下午五点。林听把U盘放在折叠桌上,旁边搁着她自己的那支复制录音笔。两支并排放着——一支银色磨白的,一支黑色完好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们。陆衍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
“今晚听。”她说。
“好。”
她伸出手,把那个银色U盘拿起来,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音频文件。她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按了下去。
录音开始。第一段是陆伯鸿的声音,和复制版里一模一样。第二段是周敏和陆伯鸿的对话,和她在复制版里听到的那段一致。然后第三段开始了。第三段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比陆伯鸿年轻,语气更急。
“陆总,林听那边的手续办完了。她明天飞。但陆衍那边——他今天下午去了您办公室,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没有进来。”
陆伯鸿:“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走了。”
陆伯鸿:“盯紧他。这一个月是关键期。过了这个月,那份声明就正式生效了。到时候他再反悔也没用。”
录音到这里结束。后面是空白。
林听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那段波形在最后几秒突然平了下去,像一条线被硬生生剪断了。她盯着那条线,没有说话。
陆衍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听开口:“他去了你伯父办公室。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
“嗯。”
“他没有进去。”
“嗯。”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他。他站在椅背后面,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干净。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在等。
“你当时为什么没进去。”她问。
“因为进去就是求他。”他说,“我不想求他。”
林听看着他。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个银色的U盘。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绿萝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第五片叶芽卷着,但裂缝已经比昨天更大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芽尖。软的,凉的。
“明天,”她说,“我们把U盘交给律师。”
“好。”
她转过身面对他。客厅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幅安静的剪影。陆衍站在折叠桌旁边,看着她。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内侧的“L”字贴着皮肤。
“今晚早点睡。”她说。
陆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拇指碰了碰她无名指的指节——很轻,从指根到指节,像在确认那枚戒指的弧线。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去厨房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