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旧情人》田心无邪

15、城南 出发去城南

　　出发去城南之前，陆衍从厨房里装了两瓶温水，搁在玄关鞋柜上。林听换鞋的时候看到了，没说什么，拿了一瓶放进包里。另一瓶留给他自己。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城南方向的高架。早高峰刚过，路况还算通畅，但导航显示前方有一段施工，要绕路。林听坐在副驾驶，把手机导航的声音关掉，自己看着路标指路。陆衍开车，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虎口那道旧疤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很淡。

　　车里很安静。电台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播的是一首老歌。林听听了几句，觉得旋律耳熟，但想不起名字。她没有去调音量，就那么让它放着。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陆衍忽然开口：“七年前你走的时候，也是从这条路走的。”

　　林听偏头看了他一眼。她走的那天是从出租屋直接去的机场，确实走了城南这条高架。“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跟着你的出租车。从你出小区，到上高架，到机场。我跟了一路。”

　　林听看着他。他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跟，也没有问他跟到机场之后做了什么。她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路面。“你那天开的什么车。”

　　“一辆旧本田。公司的，不是我的。”

　　“跟了多久。”

　　“到机场出发层。你进去之后我在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然后回去了。”

　　林听没有再问。她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她没有伸手去拢。陆衍也没有再说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那首老歌还在播。她终于想起那首歌的名字——《一路上有你》。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陆衍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旧式的六层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色。一楼有几家小门面，理发店、五金店、一家挂着“房屋中介”牌子的小店。林听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了对应的楼栋号。三号楼，二单元。

　　陆衍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站在楼下仰头看。这是一栋很旧的楼，单元门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楼道里没有灯，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褪色的通知。两个人上了三楼，左手边那户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催缴电费单，名字一栏写着“周敏”。单子日期是两年前。

　　林听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找周敏？”

　　“对。”林听说，“您认识她？”

　　“以前住这儿，后来搬走了。”女人把门拉开了一些，“得有个三四年了吧。她搬走之前跟我借过两百块钱，到现在没还。”女人上下打量林听，“你们是她什么人？”

　　“以前的同事。”林听说，“您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不知道。搬走那天来了个男的，帮她搬的。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后来就没见过了。”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帽子，开车来的。车是黑色的。”女人想了想，“对了，周敏搬走之前那段时间，好像挺紧张的。有几天晚上我听到她屋里有动静，像是在打电话吵架。具体吵什么听不清，就听到她说了好几次‘我不干了’。”

　　林听和陆衍对视了一眼。她转过头问那个女人：“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东西？”

　　“没有。搬得挺急的。”女人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要是找到她，帮我说一声，那两百块钱不用还了。看她当年挺不容易的。”

　　林听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女人关上门。林听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贴着电费单的门。陆衍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上面有一层薄灰，但不算厚，这间屋子应该偶尔有人来查看，或者房东定期打扫。

　　“走吧。”她说。

　　下楼的时候她没有说话。走到单元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陆衍走在她旁边，两人走到车边，他拉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

　　“你还好吗。”

　　“嗯。”林听说，“就是觉得，她当年搬走的时候，大概跟我一样。”

　　陆衍没有追问。他坐进驾驶座，等她上了车，才发动引擎。回去的路上林听把车窗关上了，车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低鸣。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开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陆衍。”

　　“嗯。”

　　“你七年前跟到机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叫我。”

　　他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高架桥墩一根根往后退。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想过。在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想过去出发层找你。但那时候我觉得，我要是叫你，就白做了。”

　　林听转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着，右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了。回到办公室，把你那盆绿萝从垃圾桶旁边搬回来。你那天把花盆放在了垃圾桶旁边，大概是想扔。但没有扔进桶里，就搁在旁边。”

　　林听愣住了。她记得那天，她走之前把绿萝放在了办公室垃圾桶旁边。她以为会有人捡走，或者保洁会收走。她没有扔进桶里，是因为下不去手。

　　“你捡回来了。”她说。

　　“嗯。养了七年。”

　　车里又安静了。林听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左手。戒指在无名指上，银色的一圈，内侧的“L”字贴着皮肤。她用拇指轻轻转了一下指环，然后把手放下了。

　　回到老屋已经是下午一点。陆衍去厨房热粥，林听坐在折叠桌前，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敏，三到四年前搬走，搬走前跟人吵架说“我不干了”，来帮她搬家的男人戴帽子开黑车。她拿出手机，翻到和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对方发的“你最好动作快点”。她打了一行字，发送。

　　「周敏搬走了。是你帮她搬的吗。」

　　消息发出去后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显示着对话框。过了一分钟，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停了。又跳出来。最后弹出一行字：

　　「不是我。但我知道她去了哪。」

　　林听盯着这行字。她打字：“她在哪。”

　　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停了，又跳出来。这一次的回复比之前都长：

　　「她不想见你们。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七年前那份声明，陆伯鸿不止逼陆衍签过一份。周敏也签了一份。内容是‘自愿离职，永不提及在职期间任何事宜’。她签完才拿到离职证明。你们手上的录音笔，原件在她那里。她藏了七年。」

　　林听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推到陆衍面前。陆衍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粥放在桌上，坐下。

　　“周敏手里有原件。”他说。

　　“嗯。”

　　“她签了保密协议，所以不能直接联系我们。但她找了一个中间人，就是发消息这个人，把信息传出来。”林听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她怕陆伯鸿，但她也不想让这件事被埋掉。”

　　陆衍拿起勺子，但没有吃。他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得找到她。”

　　“她说她不想见我们。”

　　“但她把原件留着了。七年。”陆衍抬起眼看她，“她留着，就是在等有人来找。”

　　林听对上他的目光。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第五片叶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卷着，紧的，没有展开。但她能看到叶芽的最外层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像是马上就要展开，又像是还在等最后一刻。

　　她喝了一口粥，放下勺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戒指在无名指上，内侧的“L”字贴着皮肤。她把它转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告诉她，我们在找她。不会让七年前的事重演。」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陆衍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问。他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然后站起来收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右手碰了一下她的左肩，很轻，像风扫过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松了半寸。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绿萝的叶面上，第五片叶芽卷着，紧的，裂缝又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