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都知道我在痛》青梧照晚灯

14、家是笑的 进入假家，

　　林雾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没锁。客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很柔，把整个屋子都泡在一种陈旧的暖意里。她换了鞋，轻手轻脚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客厅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妈妈在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刮着锅底，一下一下，很规律。

　　“回来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嗯。”林雾应了一声。

　　她没往厨房看，低着头往房间走。书包很重，压得她一边肩膀往下斜。她伸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愣了一下。

　　书桌被整理过了。英语卷子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桌面上。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是妈妈的字：“不会的题问我。”

　　林雾看着“问我”两个字。

　　妈妈从来没教过她英语。也不会教。她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我教你”这回事了。可那张便签上写着“问我”。字迹很圆，一笔一划，像写的时候很认真。

　　她把书包放下，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

　　妈妈在炒菜。头发盘着，穿着那件灰粉色的旧围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洗手，吃饭。”妈妈说。

　　林雾“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锅还是那口锅，连抽油烟机的响声都和平时一样。可妈妈刚才回头的那个笑，太标准了。

　　标准得像广告里的那种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上排六颗牙，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怎么啦？”妈妈问。

　　“没事。”林雾说。

　　她转身去洗手。水很凉，凉得指节发疼。她低着头洗手，看见水槽边放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很红，切口已经发黄了，像放了一阵子没人吃。

　　客厅里，爸爸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新闻联播。他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夹着。林雾走过去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过来坐。”爸爸说。

　　林雾站在客厅门口，没动。

　　爸爸也在笑。

　　不是那种看她时习惯性地扯一下嘴角。是很完整的、很深的、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的笑。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被要求在镜头前笑，使了太大的劲，收不回去了。

　　“过来坐呀。”爸爸又说。

　　林雾后退了一步。

　　她回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妈妈端着菜出来，一盘青菜，一盘炒蛋，一盘红烧鱼。菜冒着热气，闻着很香。妈妈把饭盛好，放在她面前。

　　“多吃点，最近都瘦了。”妈妈说。

　　林雾拿起筷子，没夹菜。她盯着那盘红烧鱼。鱼的眼睛已经白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也在笑。

　　她抬起头，看妈妈。

　　妈妈在笑。爸爸在笑。连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照出来的光都柔和得发腻，像有人把整间屋子都裹进了一层蜜里。

　　“林雾。”妈妈叫她。

　　“嗯？”

　　“你最近，怎么不笑了？”

　　林雾喉咙一紧。

　　“你以前很爱笑的。”妈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事，“放学回来，一路跳着走，看见谁都笑。后来你就不怎么笑了。”

　　林雾低下头，筷子尖抵着碗底。

　　“你笑一个吧。”妈妈说。

　　爸爸也点头，烟夹在手里，半天没动。

　　“笑一个。”他说。

　　林雾觉得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变了。像被人从外面慢慢抽掉，只剩下一层很薄很薄的甜味。那甜味让她想吐。

　　她慢慢抬起脸。妈妈和爸爸都在看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两个等糖吃的孩子。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好。”妈妈满意地点点头，笑得更好看了。

　　林雾低下头，继续扒饭。饭很软，菜很热，可吃进嘴里都没有味道。她觉得这顿饭像一出排演过很多遍的戏，她只需要坐在那儿，笑一下，一切就能继续运转。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锁上门。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她站在窗边，看对面楼群亮着一格一格的窗。那些窗户里也有人，也在吃饭，也在说话，也有人正在笑。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笑完以后，会觉得嘴里发苦。

　　她躺在床上，衣服没脱，被子也没盖，就那么睁着眼。她觉得自己还坐在饭桌前，还在笑。嘴角像被缝住了，连闭眼都松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

　　像苹果掉到了地上。

　　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厨房一直走到她房门口。

　　停了。

　　“林雾。”门外是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明天，我们还笑，好不好？”

　　林雾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