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都知道我在痛》青梧照晚灯

13、醒着笑 现实里笑失

　　林雾醒来时，天还是灰的。

　　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浅。口腔里发干，像含了一夜的粉笔灰。嘴角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着，不疼，但麻。她动了动嘴，感觉那两片嘴唇像刚被拆了线，还带着缝痕。

　　她没有马上睁眼。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

　　房间里很静。楼下有卖早点的声音，铁皮推车“哐当哐当”碾过路面，有人在喊豆浆油条。她慢慢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光，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一点点松下来。

　　她坐起来，摸过手机。

　　六点十三分。

　　有一条短信，和昨天同一个陌生号码，三个字：

　　“继续练。”

　　林雾盯着屏幕，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她删掉短信，把手机扔到床尾。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不是笑，是不让自己笑。她怕自己一放松，那玩意儿又自己爬上来。像下水道里的水，你不管它，它就会沿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漫出来。

　　同桌问她：“你最近怎么老发呆？”

　　“没有。”

　　“你嘴角在抽诶。”

　　林雾下意识伸手去摸。嘴角确实在跳，很轻，像有人用小指在她的皮肤底下一下下地顶。

　　“可能没睡好。”她说。

　　同桌“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一篇现代文阅读，声音很平，像从很远的地方念经。林雾盯着课本，努力把那些字看进去。可那些字会动。不是乱跑，而是像被水泡过一样，一个一个地从纸面上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

　　黑板上，老师写下一个词：“强颜欢笑。”

　　“谁来说说这个词的意思？”

　　有人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种课堂上该捧场时就会有的、很轻的“呵呵”。

　　林雾突然也想笑。

　　不是想。是那个笑从胃里、喉咙里、后脑勺里一起往上顶。像一阵反胃，只不过吐出来的是笑。她咬住下唇，手在桌子底下掐住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眼睛发酸。

　　可那个笑还是冲上来了。

　　“哈。”

　　很轻，像打嗝。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咳嗽。同桌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林雾摇了摇头。

　　她不敢抬头。她怕老师看见她，怕全班看见她。她更怕自己一抬头，脸上还挂着那个该死的笑。

　　那堂课的后半截，她一直低着头。课本上那篇阅读，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笑。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蹲在她心脏旁边，咧着嘴。

　　下午放学，她没回家。

　　她在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天气很冷，天灰得像要掉下来。她穿得不多，校服里面只加了一件薄毛衣。风从后领钻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我好像控制不了笑了。”

　　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能发给谁。也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去，别人会怎么回。

　　“别想太多。”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你笑起来不是挺好的吗。”

　　“行了，别矫情了。”

　　这些话她都听过。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所以她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朝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药店时，她在玻璃门外面停了一下。橱窗里贴着一张广告，写着：“微笑面对每一天。”

　　广告上有个女孩，笑得很灿烂，牙齿白得发亮，眼睛弯弯的。

　　林雾站在橱窗前，久久没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和广告里那张脸重叠在一起。两张脸，都在笑。

　　只是广告里的笑是印上去的。

　　而她脸上的，是长出来的。

　　她低头走了。

　　风大了，吹得路边梧桐叶哗哗响。那片灰白的天，到底还是没下雨。

　　可林雾知道，有一场雨，从梦里追出来了。

　　它不落在身上。

　　它落在喉咙里。每次你想说“我不行”的时候，它就浇下来，把你那句话泡烂，让你只能笑着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