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假的家 假家处处破 ...
-
林雾在黑暗里睁着眼,没有睡。
她不敢睡。那张脸还停在她房间门外,隔着门板,隔着一层很薄的木头。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窗外没有风。对面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像几个不会眨的眼睛。她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门外很安静。妈妈已经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很淡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她等了半分钟,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黑着,只有电视机下面的小红点还亮着。她赤脚走出去,地板很凉,每踩一步都有极轻的“吱呀”声。厨房的水槽边,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还搁在那儿。切口发黄,泛着一层很淡的锈色。她走过去,低头看。苹果是红的,很红,红得发假。她拿起来闻了闻。没有味道。
她又走近那盘吃剩的菜。菜搁在台面上,没盖保鲜膜。妈妈不会这样。就算再累,她也会把菜盖好放进冰箱。她伸手碰了碰盘沿。凉了,但没有凝油。她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的门。灯亮了。里面空了一半。以前剩下的那半盒酸奶不见了,那瓶她用很久才吃完的咸菜还在,但瓶盖很松,像被人拧开过又随手扣上。她关上冰箱,转身看餐厅。椅子只有两把。第三把不见了。林雾记得很清楚,家里一直有三把餐椅。那把备用椅子就靠在墙边。现在墙边空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衣服都在,但全是校服。一共七套,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那件她去年生日买的灰色卫衣不在。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不在。只有校服。她开始翻书桌抽屉。药盒在,但里面的药片全是白色的,一模一样,没有牌子,没有字。她捏起来一颗,凑近看,像粉笔压成的小圆片。她把药片放回盒子里,慢慢坐到床边。
这不是她的家。是她记忆里的家。像有人趁她睡着时,把她的脑子翻了一遍,照着那些她最熟悉、最不敢怀疑的部分,重新盖了一间屋子。它太像真的了。像到她刚才差点就信了。也像到,如果她不注意,就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吃饭,笑,睡觉,起床,再笑。永远不会发现,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林雾把手伸进口袋。手机还在。她按亮屏幕。信号是满的,但时间停在十一点三十七分,一格也没变。她点开通讯录。妈妈、爸爸、同桌、班主任,号码都在。她犹豫了一下,打给同桌。嘟嘟,两声。接通了。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两秒,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贴着话筒说:“你笑一个吧。”
林雾把电话挂断了。她的手指有点抖。这个副本,不只造了一个假家。它把“外面的世界”也包进来了。同桌,电话,信号满格,全是假的。她出不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醒来那一刻,就没离开过这间屋子。
她慢慢抬头,看向自己房间的门。门开着一条缝。门缝外面,有一张脸。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是她自己。穿着校服,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你找到我啦。”门外那张脸说。声音和林雾一模一样。
林雾没有动。门缝很窄,那张脸就卡在那条窄窄的黑暗里,半明半暗。校服的领子雪白,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一小截下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有人把她的照片从昨天剪下来,贴在了门外。林雾往后退了半步。床沿抵住她的小腿,退无可退。
“你是谁?”她问。
门外那张脸歪了歪,像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两秒,它说:“我就是你啊。”
它把脸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点。不是门被推开,是那张脸自己往里面挤,像没有骨头一样,白生生的,从那条两指宽的门缝里滑了进来。接着是肩膀、手臂、腰。整个人像一匹很薄的绸布,从门缝里“流”了进来。林雾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那个“她”站在了房间中央,离她不到两步。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脸,一样的校服,甚至连脚上那双洗得有点发黄的白色帆布鞋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在笑。不是那种被逼着扯出来的笑。是真的很开心,像刚听到一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笑得眼睛都弯没了,笑得肩膀在轻轻抖。
“你不笑一下吗?”她问林雾。
林雾没说话。
“这里不好吗?”那个“她”原地转了一圈,张开手,像在展示这间屋子,“有家,有爸妈,有热饭,有干净的校服。你只要笑一下,就能一直待在这里。没有人再问你成绩,没有人说你装病,也没有人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你。”
“这里不是真的。”林雾说。
“这里可以是真的。”那个“她”走近一步,脸凑得极近。林雾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和空气一样的甜味,“你以前,不就是这么想的吗?如果我一直笑,他们就会喜欢我了。”
林雾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果我一直笑,妈妈就不会叹气,爸爸就不会不说话,老师就不会拿那种眼神看我,同学就不会在后排笑我。如果我一直笑,我就能变成空气,变成一团软软的光。谁都不会讨厌我。”
那个“她”说这些时,嘴角翘得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像在哼歌。林雾喉咙发堵。因为这是真的。这些念头,她全都有过。在自己最撑不下去的时候,在每一个醒来却不想睁眼的清晨,她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练过这些话。
“所以你才把我造出来了。”那个“她”说,“我是你的笑。你忘了吗?”
林雾摇头。“我没有造过你。”
“你造了。”那个“她”笑得更甜了,“你每天对着镜子练,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对着每一个你不想让他们失望的人练。练到后来,我就不听你话了。”她抬起手,那只手很白,指尖几乎要碰到林雾的脸。“现在,轮到我替你笑了。”
林雾一把抓住了那只手。凉的。像握住一截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塑料管。
“我不需要你替我。”林雾说。
那个“她”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像有人在她的脸上慢慢拉下一道拉链。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你想哭吗?”
林雾没说话。
“你哭得出来吗?”她歪着头,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多久没哭过了?你只会笑。连难受的时候都在笑。你以为那叫坚强。其实那叫不敢。”
林雾的手开始发抖。
“你怕别人看见你哭。怕他们问你怎么了。怕他们问完以后,还是没人帮你。所以你宁可笑。宁可笑得像个傻子,也不肯让人看见你一点破绽。”
那个“她”慢慢抽回手,退后一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很薄的冰。她站在那片光里,脸白得几乎透明。
“我不就是你吗。”她轻轻说,“你心里最想被看见的那个,从来不是我。可你不敢说。你只敢笑。”
林雾的眼泪,就是在这一瞬间掉下来的。没有声音。就“啪”地一下,砸在她手背上。热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火星。她哭了。很安静地哭了。没有哭出声,肩膀没有抖,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像一场憋了很多年的雨,终于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那个“她”看着她,嘴角慢慢放平了。
“你终于肯哭了。”她说。
林雾慢慢蹲下去。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把校服裤子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去擦,只是让它们流。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等她再抬起头时,房间里已经空了。没有光,没有那个“她”,没有那阵甜腻的气味。只有窗外照进来的、灰蓝色的夜。门开着。外面是走廊,黑黢黢的。林雾擦了擦脸,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可她知道自己要走了。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像她自己,又像别人:
“以后,别只笑了。”
林雾“嗯”了一声。
然后她走出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