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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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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的香气裹着酒气漫上来的时候,苏景行根本没察觉元昭眼底那点刻意压下去的算计。
他是真的以为,这个和他在北疆并肩挡过箭、在澜安死士的围堵里背过他逃命的人,终于放下了戒备,把最要命的真心话,摊开在了他面前。
那天雪下得细碎,落在梅树枝头,把花瓣浸得透亮。元昭拉着他在后院的石桌旁坐下,酒是开了封的陈年青稞,是当年两人在北疆雪地里埋下去的,说好等天下太平了,再一起开坛喝。酒液倒进粗陶碗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元昭喝了两碗,耳尖泛红,话也比平日多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石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
“你还记得我们在北疆的那个冬夜吗?”他抬眼看向苏景行,眼底浮着点极淡的涩意,“我们躲在雪坑里,身边只有半块干饼,你跟我说,等打完仗,就回京城,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现在仗打完了,可你看看现在的局面——陛下最近连着三道密旨召你回京,明着是赏你,实则是要把你手里的御林军兵权拆分。我这边的巡防营,副将是陛下的远房外甥,天天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递上去的调防折子,十有八九都被打回来。”
苏景行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他当然清楚这些事,只是从来没跟人说过。他从前以为这些隐忍和猜忌,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没想到元昭看得比他还透。
元昭像是没看见他的神色,从怀里摸出半块磨得发亮的铜符,放在石桌上。铜符上刻着巡防营独有的虎头纹,是只有掌营人才能持有的兵符碎片。“我把外城三座城门的值守,全换成了当年跟着我们在北疆拼过命的兄弟。”他的声音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再过半个月,陛下要派大半禁军去北疆运过冬的粮草,京里最空的那天,我们带着人直接入宫。不用伤陛下的性命,就逼着他下一道旨意,把京畿的兵权全部交到我们手里,往后你掌御林军,我掌巡防营,谁也别想再动我们,更没人能伤曼姝半分。”
他没有提“谋反”这两个刺眼的字,只把所有的细节说得半真半假:佛堂的经卷后面藏着外城的完整布防图,御膳房里安插了三个绝对可靠的人,到时候三声响箭为号,先控制住宫门,再请陛下移驾行宫养老。他甚至把每一步的退路都算好了,说事成之后,绝不染指龙椅,就和苏景行平分兵权,三个人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京城过日子。
苏景行盯着石桌上那半块兵符,看了很久。他认识元昭这么多年,这人从来不是会把软肋露出来的性子,今天能把这些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是已经把他当成了唯一可以托付的同谋。他想起当年在雪坑里,元昭把最后半块干饼塞给他,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着说“我耐冻,你多吃点”;想起上次他被澜安的死士围堵在巷子里,是元昭带着巡防营的人冲进来,拼着挨了一刀,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那些过命的交情,根本容不下他半分怀疑。
他端起酒碗,和元昭手里的碗重重撞了一下,酒液溅出来,落在石桌上,洇开小小的湿痕。“好。”苏景行的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热意,“我手里的御林军,能调动的一千精锐,全部听你号令。到那天,我带人守着宫门,你护着曼姝,我们一起把这盘棋走通。”
那天两人喝到天快亮,苏景行才带着满身酒气,骑马回了御林军营地。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他坐在马背上,指尖还留着刚才和元昭碰碗的温度,只觉得压在心里好几个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从前总怕两人之间隔着猜忌,隔着兵权,隔着皇家的身份,永远没法真的站在同一边,现在元昭主动把所有底牌都摊开了,他反而觉得踏实。
他不知道,在他策马离开之后,元昭站在梅树下,脸上最后一点醉意和热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石桌上刚才苏景行碰过的酒碗,还留着淡淡的酒痕,他伸手把那半块假的虎头铜符收回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刚才说的所有布局,全是假的。那些所谓的安插在城门的兄弟、藏在佛堂的布防图,全是他故意编出来的幌子。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入宫夺权,他只是要苏景行亲口答应和他“同谋”,把苏景行彻底绑在自己这条船上。等过几日,他故意把“驸马和御林军统领密谋宫变”的线索,漏给庆帝安插在京里的暗线,到时候庆帝必然会对苏景行起疑,为了自证清白,苏景行只能主动站在他这边,帮他一起清掉京里所有的皇家眼线。
这场用陈年旧情和半块假兵符演出来的戏,苏景行信了,信得毫无防备。元昭转身走回暗室,指尖拂过墙上挂着的京防图,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在这京城里,心软的人从来活不到最后,哪怕是过命的兄弟,也只能是他棋局里,最稳妥的一枚棋子。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苏景行刚回到营地,就立刻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亲卫,低声吩咐下去:“把我们手里的一千精锐,悄悄往内城方向调,藏在西侧的巷子里,别让任何人发现。等驸马那边的信号。”
他已经做好了和元昭一起闯龙潭的准备,却不知道自己从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元昭早就布好的局里。
雪后的第三日,苏景行安插在巡防营里的暗线,深夜偷偷摸进御林军营地,塞给他一封沾着雪水的密信。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三日后子时,元昭要带着巡防营的两千精锐,从东城门入城,直接闯养心殿,连兵分三路的路线图、每个统领要控制的宫门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暗线还特意带回来半块沾着朱砂的令牌残片,是巡防营独有的虎头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真的。
苏景行捏着那封密信,指尖的骨节都泛了白。他前几日还和元昭在梅树下喝酒,两人说着平分兵权、护着曼姝安稳度日的话,转头就看见这封实打实的谋逆计划——他根本不是要带着自己“清君侧”,是要直接逼宫夺位,事成之后,第一个要除掉的,肯定是手里握着御林军兵权的自己。
他压着翻涌的情绪,立刻召来心腹,连夜布置下去:一千御林军精锐全部换上便服,藏在东城门两侧的巷子里,等元昭的人一进城,就把他们团团围住,当场把谋逆的人全部拿下。他甚至特意叮嘱,留元昭一条命,他要亲手把人带到曼姝面前,问清楚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三日后的子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苏景行披着黑色的斗篷,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盯着东城门的方向。更鼓敲过第三下,东城门果然缓缓打开,巡防营的马蹄声踏在雪地上,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人影从城门里涌进来,手里的刀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苏景行抬手,身后的御林军立刻要冲出去,可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走在最前面的巡防营士兵,手里抬着的根本不是兵器,是一口口盖着红布的棺材。后面跟着的人,个个穿着素白的孝衣,脸上没有半分要闯宫的狠劲,全是悲戚的神色。元昭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穿着素色的长袍,手里捧着一个蒙着白布的骨灰坛,看见巷子里走出来的苏景行,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苏统领,你怎么在这里?”元昭的声音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我刚收到澜安传来的消息,我妹妹在北疆的质子营里病逝了,我连夜带着人去东城门接她的骨灰回京,打算明日一早就进宫,求陛下恩准我把妹妹葬在京城的皇陵旁。”
苏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手里那个沾着雪水的骨灰坛,又看了看后面队伍里那一口口棺材——里面装的全是当年跟着他母妃一起来庆国、死在质子营里的老仆的遗骸。他之前收到的密信里写的“谋逆路线”,刚好就是从东城门到公主府的路线,所谓的“控制宫门的节点”,全是沿途要经过的街巷。
他安插在巡防营的那个暗线,根本就是元昭故意放给他的。那封密信、那半块令牌残片,全是元昭故意安排人送过去的,就等着他今夜带着人来“抓谋逆”。现在他带着御林军把接骨灰的队伍围了,传出去,就是御林军统领当众阻拦驸马接亡妹骨灰回京,是大不敬的罪名。
元昭身后的巡防营士兵,齐刷刷地看向苏景行,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愤怒。元昭甚至故意往前踏了一步,像是被他的刀光吓到了,手里的骨灰坛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苏统领,你带着这么多人拿着刀堵在这里,是要做什么?难道连我接我妹妹回家,陛下都不准吗?”
雪落在苏景行的刀鞘上,瞬间就化了。他身后的御林军士兵,手里的兵器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原地。他盯着元昭眼底那点恰到好处的错愕和委屈,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虚晃一枪了。他以为自己抓到了元昭谋逆的铁证,没想到从那封密信送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掉进了元昭布好的圈套里。
现在他进退两难。要是真的动手把人拿下,没有半分谋逆的实据,全天下的人都会骂他苏景行狼心狗肺,连人家接回妹妹骨灰都要阻拦;要是就这么退走,他今夜带着人围堵驸马的事,明天就会传到庆帝耳朵里,庆帝只会觉得他和元昭早就勾结在一起,故意演了这出戏,欺瞒帝王。
元昭看着他僵在原地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又很快被悲戚的神色盖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景行的肩膀,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苏统领深夜带人来接我,我心里记着这份情。天太冷了,我们先回府,明日一起进宫向陛下复命,你也好跟陛下解释,你是怕路上有刺客,特意带人来护着我和妹妹的骨灰,对不对?”
苏景行捏着佩刀的手慢慢松开,指腹全是冷汗。他看着元昭捧着骨灰坛,淡定地带着队伍从他的御林军包围圈里走过去,马蹄声踏在雪地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攥住了对方的把柄,没想到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被人攥在手里的棋子。这场虚晃一枪的局,元昭算准了他会来,算准了他不敢真的动手,更算准了他最后只能帮着自己,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雪越下越大,把刚才地上留下的刀光剑影的痕迹,全盖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