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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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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户农家。
爹给我取名叫狗蛋。
庄稼人的规矩,孩子名字越贱越好养活。
我叫了十一年狗蛋,没病没灾,给富户人家放牛放羊,日子像村口那条土路,平平整整,一眼看到头。
村外有座山。
五座峰连在一起,远远看,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我九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大人去后山打柴,站在半山腰往那边望,看见那地方的土是焦的,草是黄的,山脚的石头缝里渗着黑水,像伤疤结的痂。
村里的大人说,那山底下压着个怪物,专门吃小孩。
我听完缩了缩脖子,之后路过都绕。
十一岁那年夏天,牛绳断了。
那天早上我还跟爹说,这老牛这几天不大对劲,总往村外挣,拉都拉不住。
爹说牲口到了夏天就这样,贪吃山脚的草。
那天老牛不知发了什么疯,挣断绳子就往山脚跑。
我追了二里地,追到山脚下,那畜生却在山根站住了,低着头,一下一下舔地上的草,不走了,尾巴甩得飞快,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我喘着气骂它,正要上去拽绳,听见头顶一声响。
像雷却不是雷。
比雷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我转头。
山脚的石壁上裂着一道缝,从山顶一路劈到山根,口子不宽,黑漆漆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缝沿上,露出一撮毛。
金黄色的。
那撮毛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风一吹,微微地颤。
我专注地瞧了一会儿,总觉得那毛一定又硬又扎,像杂草。
我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隔着二十来丈,从缝里露出来,金色的,像两颗烧着的炭,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我没叫。
我娘说,狗蛋这孩子,胆子小,见着只兔子都能吓哭。
我娘说错了。
那天我失神了片刻,腿一软,顺着山坡就滚了下去。
脑袋磕在石头上,磕出满脸的血,我两手扒着草根往上爬,草根断了,我又滚下去,一直滚到沟底,摔进一条干涸的溪沟。
我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
我躺在那条沟里,从午后躺到天黑,又从天黑躺到第二天早上。
被水泡着的我,眼前一直在重复几个画面。
那撮毛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那双眼睛,金色的,烧着一样。
我在想……我好像见过它。
我肯定见过它。
我想了一夜,也没想起来。
第二天,太阳爬上山头,沟里的水汽晒干了不少,但我趴在那儿,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死的时候,脑子里不是疼,不是怕。
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像两颗烧着的火炭。
还有一个声音,“吃桃吗?”
我又站在那条河前了。
脚下黑水,对岸灯火。
两个影子蹲在桥头,像两个偷懒的差役,你一嘴我一嘴。
"又来了。"
"第几回?"
"数不清了,别数了。她那页还看不见?"
"看不见就不看呗。让她过,让她过。"
我过桥,鬼使神差地扭头瞟了一眼。
桥头的簿子摊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一页正中间,一团墨,浓得化不开,把名字盖得严严实实。
我叫狗蛋。
爹说这名起对了,贱名,好养活。
可我总做梦。
梦里我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云,头顶是门。
一个穿金甲的神将从我面前走过去,他看不见我。
我回头,看见远处一只猴子,金色的眼睛,正咧着嘴笑。
这梦我做了很多年。
每次醒来,记不清脸,只剩下那双眼。
我娘说我中邪了,请了半仙来叫魂。
半仙看了看我,说:"这孩子眼睛太亮,看得太多,命里带不祥。"
我爹气得把半仙揍了出去。
七岁那年,听村里人讲后山那只猴子的故事。
"吃人的,专挑小孩吃。"
"前几年有个小孩走近了,骨头都没剩下。"
“那个小孩,也叫狗蛋!”说这话的人盯着我,“就和你一个名字。”
我噔噔噔跑回家了。
晚上,又梦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赶着牛上山。
第三天,第四天……
第不知道多少天,我去偷偷看了那只吃了上一个狗蛋的妖猴。
我远远站着。
风大,那撮毛在风里晃。我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跑了,跑出二里地,蹲在路边喘气,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可我还是想看他。
那之后十来天,我天天去。去也不近前,就远远站着。
风一大,毛就晃,我总觉得他要出来。
第十一天,我走过去了。
去之前,还在熟悉的山道摘了个桃。
我手里攥着那个桃,又大又红,跟他讲道理,“你吃了桃子,可就不能吃我了!”
猴子喊我,“过来,你过来。”
那声音像嗓子里含了沙子,又干又哑。
我才不过去。
我把桃子扔了过去。
但扔歪了。
我又跑了。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桃子都快没了,我走到裂缝跟前,蹲下来,把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小桃子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你吃不吃?"
“吃,吃!”他眼睛一闪一闪的金色,“劳烦帮忙放我嘴里,有劳有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回去,把桃放在了猴子张开的嘴里。
我跑远了些,看他饿很了似的啃完了桃子,好奇地问他:"你吃小孩?"
猴子啊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他笑什么,又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他突然不笑了。
猴子沉默了好久。
我忍不住又问:"你饿吗?"
"你为什么不跑?"
“你的家人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我要吃小孩了。"
我拔腿就跑。
过了几天,我没忍住,又跑去看他。
还和他说话。
说我的梦。
这死猴子居然笑我,我一气之下好几天没来看他。
没桃子了,我就找其他的野果子。
有次的果子特别酸,猴子龇牙咧嘴的样子逗笑了我。
那次,我们交换了姓名。
他叫孙悟空。
我叫狗蛋。
冬去春来,我俩的关系,被村里人发现了。
先是村东头张三家的媳妇,说看见我总往后山跑。
然后是李二嫂,说她家的鸡少了,准是我拿去喂那猴了。
再后来,王老五在祠堂门口说,妖猴是要吃小孩的,狗蛋天天去喂他,说不定哪天把整村的娃娃都引过去。
嚼舌根的人越来越多。
再后来,有人往我家门口泼脏水,有人在我家院墙上画符。我爹娘白天不敢出门,晚上关着门叹气。
他们说,为了全村人好,得把我送走。
我爹红着眼睛说:"他是我儿。"
"他是你儿,我们还有我们的儿。"那些人说,"你选一个。"
那天早上,我牵着牛,刚出村口,背后一棍子打来,我被打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听见他们七嘴八舌:"就是这小子,天天给妖猴送吃食,沾了不祥,会害全村遭殃。"
我爹被人架着,挣不开,红着眼喊:"他还是个孩子!"
"正因是孩子,才留不得。"有人说,"他已经沾了妖气,再长大,就成祸害了。"
我趴在地上,嘴里的土是热的。
我想喊:他没吃人,他连一个桃都舍不得吃。
我说不出来了。
我死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我答应了今天他送桃的。我死了,谁去给他送桃呢?
黑水,桥头。
这回我走得很慢,站在桥头听了一会儿。
我好像……对这段路,反应越来越自如了。
我现在都能控制自己的脚步。
那两个影子还在,这回多了一句:
"这世倒是自己撞上去的。她傻啊。"
"可不傻吗。"
"还不是因为……"
"嘘。"
最后一个字,被掐断了。
我没有回头看他们。
桥上的影子伸了个懒腰,冲我多说了一句:"走吧走吧,下辈子多活些日子。"
这一世,我还是没活多久。
因为那座山,塌了。
我就在山上,像一个稻草人一样被甩了出去,天旋地转。
我看见一块发着光的帖子被风卷走,我看见整座山化成漫天的土石。
但我被石块砸死的时候,想起来了:他叫孙悟空。
我记得了。
这座山下压着的猴子,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他叫孙悟空。
这一世,我忘了给他送桃子了。
我再一次从奈何桥走过。
我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样。
和其他的动物、神鬼……所有的灵魂都不一样。
我不是只带着一辈子的记忆,我会记得前几世的记忆。
但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有那只金色眼睛的猴子。
孙悟空。
我默默重复。
孙悟空。
他叫孙悟空。
有一只金色眼睛的猴子,他叫孙悟空,我欠他一个桃子。
我醒来了。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余音在响:我欠他一个桃子……
桃子?
“春桃,小姐喊你过去。”
“诶,来了。”我是高老庄的一名丫鬟,我叫春桃。
我伺候的小姐叫高翠兰,是太公最小的女儿。
高太公六十出头,膝下三女,前两个都嫁了人,独剩翠兰。
她许配给了一个入赘的上门女婿,姓朱,叫朱能,前年从外乡来的。
高太公逢人就说,朱能真是个好女婿的人选,能干活,肯吃苦,一个人顶三个壮劳力,麦子种得好,猪养得肥。
庄里人都羡慕,说翠兰命好。
现在,朱能已经来了大半年了。
他的"好名声"已经变味儿了。
先是管家半夜起来,说撞见朱能在后院吃东西,那动静,像一头猪在槽里拱食。
然后是厨房的李嫂说,朱姑爷一顿能吃两锅,饭量比牛还大,还净往肉上使劲。
后来连太公都犯嘀咕——他说朱能这三年,从来不干粗活,可是活是真出,就是那饭量,一天能吃掉三个人的口粮。
但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他对小姐好不好。
翠兰是个极好的小姐,性子软,没什么架子,对下人也好。
我刚过去,她抓了两枚杏子给我:"你也吃,这杏子甜。"
这样好的小姐,我要伺候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