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之路人甲》Ayeah123

3、第 3 章 秋收后

　　秋收后，正好是太公大寿。
　　前厅摆了三桌，庄里有头脸的人都来了，朱能穿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替太公劝酒，红光满面，谁看谁夸。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他划拳。
　　朱能推不过，连划三把，回回输，灌了满肚子的酒。
　　末了他站起来，说要去后院解手，脚步都是飘着的。

　　我正好端了醒酒汤往厨房走，在穿堂那儿，跟他错身而过。
　　他背对着我，忽然站住了。
　　我听见他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担心未来姑爷出状况，就停下来看，只见他抬了抬手，想去扶廊柱，手指才搭上去，那手指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一节一节地粗起来，变圆，变短，还全是黑毛。
　　我手里那碗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朱能回过头。
　　廊下灯笼一晃，我照见一张脸：眼睛被挤压成一条缝儿，肥下巴，鼻子拱了起来，两只大耳朵，从鬓角垂下来。
　　他看到我惊慌的神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离我那么近，酒气就在我鼻孔边蔓延。
　　我害怕得连呼吸都停了。

　　身后突然有了一声尖叫，"啊！"
　　然后有第二声，"鬼啊！"
　　那张猪脸急了，他朝我伸过手，我当即晕了过去。
　　朱能是猪妖。
　　这句话像风一样传了出去。

　　从那天起，高家的日子，就整个变了。
　　翠兰小姐也被高家人锁在了后院楼里，怕她被妖怪抓走了。
　　"娘子，娘子，给我开门哪！"猪妖又来了。
　　我抱着小姐，看她害怕得红了眼圈。
　　我也害怕，但小姐对我很好，我得保护她。

　　门被敲得咚咚颤，不知道过了多久，猪妖才走了。
　　高太公被这一闹，越发不敢大意，把院门重新修好，又加了一重锁。
　　也找了不少高人来捉猪妖。
　　从来没有成功过。
　　钱花了，妖没驱走，倒是把朱能惹恼了。

　　终于有一天……他破门而入，抓住了小姐。
　　我被惊醒了。
　　那声音不是门被推开，是门板被整个撕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我顺着声音过去，看见翠兰被一双黑手从床上拎了起来，她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泪："春桃！"
　　那双黑手的主人转过来，猪头人身，眼珠子在灯下又黑又亮，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翠兰，发出"哼哼"的怪笑："走，跟我回洞府去！"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小姐哭得凄惨，她一个劲儿地喊我的名字，"春桃、春桃啊春桃！"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扑过去抱着她，死活不松手。
　　我的声音在发抖，"小、姐！小姐别怕！"
　　那猪妖低头看我："还带个小的？正好，伺候我家娘子！"

　　他手一捞，我就像拎小鸡一样被拎了起来，跟翠兰一起被拎出院子，拎出高家，脚下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越过高老庄的墙，越过大片大片的田，一直往山里奔。
　　风声在耳边灌。
　　翠兰在我怀里哭，已经哭了半个时辰。
　　我没有哭。
　　我死死攥着翠兰的胳膊，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好小姐！

　　猪妖把我们带到了山里一处洞府，黑洞洞的，一股腥膻味。
　　"云栈洞。"他得意地哼了一声，"这是我的地方，你们就住这儿，好生伺候我。"
　　翠兰被推坐在洞里一块石头上，我扶着她的肩膀，慢慢蹲下，给她擦眼泪。
　　"答应了许配给我，你们凭什么悔婚？"猪妖也气哼哼的，"播种、收麦子、盖房子……那一样我老猪没做到？"
　　我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他是妖啊。

　　妖就是错的。
　　那只猪妖绑了人后，吓唬了我们两下，倒没有再做其他过分的事了。
　　没有绑人，没有强迫，还给了不少食材，甚至搬了小姐的床过来。。
　　没几天，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可山洞里的日子格外难熬。

　　猪妖随时可能回来。
　　我想出去找路，但小姐不让，她说她一个人害怕。
　　我听小姐的。
　　"小姐，别怕。"
　　"春桃……"翠兰哭着抬头，"你说我们还能回家吗？"

　　我看了一眼洞外黑沉沉的树林，又看了一眼洞口出现的黑影子，低声说："能。"
　　"真的？"
　　杀不死我们的，终将使得我们更强大。
　　——我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话？
　　这句话不像是我会说出来的话。

　　我隐约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可小姐攥着我的手好紧，我得先安慰她。
　　那天，小姐午睡，我在剥豆子。
　　天上突然落下一个毛脸雷公的大猴子。
　　他朝我嘿嘿一笑，眼睛一闪一闪的，有金光。

　　我蹲在地上，手一顿，豆子滚了一地。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他喊我，"小丫头，你可是高老庄的春桃？"
　　我见过他。
　　我见过这双金色的眼睛。
　　可他好像不认识我。

　　"我是。"我捡起来地上的豆子，拍干净土，心扑通扑通地跳。
　　那我为什么会梦到他？
　　"你家小姐呢？"
　　他说他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孙悟空。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了一万遍。

　　翠兰小姐很害怕，觉得猪妖还没走，又来了个猴妖。
　　她缩在我身后，扯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我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的，这位是来帮我们的。
　　她不信，说天下哪有长成这样的好人。
　　那猴子也不在意，蹲在石头上，问我猪妖什么时候回来，洞里有几个口，猪妖平时走哪条路。

　　我……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一般都是晚上。
　　路的话，他每一条都走。
　　孙悟空听着，手托着下巴，毛脸上一双金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倒镇定。"他歪头看我，"一般小姑娘见了俺老孙这模样，早吓跑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也没追问，跳上石头蹲着，"等着，那猪头快回来了，我替你们了结这桩事。"
　　日头偏西的时候，猪妖回来了。
　　他还没进洞，那猴子就蹦出去了。
　　我拉着翠兰往洞深处缩，外头地动山摇地打了起来，石头崩裂的声音、棒子带的风声、猪妖的嚎叫，混成一片。翠兰捂着耳朵，我捂着她的手。
　　打了约莫一刻钟，外头忽然安静了。

　　然后是那猪妖的声音："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观音菩萨让我在此等候！猴哥，猴哥，别打了，快带我去见师父！"
　　听到孙悟空喊我们出来，我牵着翠兰走出洞口，天边有一层薄薄的红。
　　猴子站着，金箍棒拄在地上，猪妖则瘫坐着。
　　我突然想到，他是不是也是妖呢？
　　我总觉得，妖都是坏的。可为什么……却觉得他不是？

　　孙猴子开口："莫怕，这呆子以后跟我们去西天取经，不会再为难你家小姐了。收拾下东西，我送你们回去。"
　　翠兰当场又开始哭。
　　那猪妖慢吞吞站了起来，缩着脑袋，眼巴巴看着我家小姐。
　　倒是有几分可怜兮兮的。
　　那猴子蹦到他跟前，拍了下他脑袋："走了，呆子，别磨蹭。"

　　猪妖嘟囔了一句什么，跟着走了。

　　回到高老庄，太公抱着女儿哭了一场。
　　我看着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合掌念叨，“阿弥陀佛。”
　　他长得十分俊俏，我也相信他是个好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站得离他远一点。
　　他甚至都没有看我，但我就是有些不安。
　　太公说要答谢，孙悟空的师父，也就是那个好看的和尚，婉拒了。

　　第二天，唐僧骑着白马，带着猴子和猪妖，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看他们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三个黑点，拐过山弯，没了。
　　翠兰拉我的手："春桃，你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
　　我只是有种感觉，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

　　小姐没管我，她进屋去了。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等我回去了，高太公说要送给我一笔银子，让我回家。
　　我坚决辞受，高太公叹了口气，说他们打算搬家了。

　　翠兰小姐在这里，总有人说闲话，搬走也好。
　　不少仆从的父母兄弟都在这里，大家不愿意背井离乡。
　　我有点犹豫。
　　我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陪着小姐，却又有很小的一部分自己，想跟着那只猴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对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翠兰舍不得我，拉了我的手不肯放，说春桃，你再送我一程吧。
　　我看她那样子，心一软，就应了。
　　搬家那天，天蒙蒙亮，高家套了辆骡车，装着箱笼细软，翠兰坐在车头，太公骑着头瘦骡走在前面，我跟在车后头，一路往山外走。
　　走了大半天，过了两个庄，日头偏西，太公说天快黑了，前头有个破庙，就在那儿将就一宿。

　　破庙里蛛网挂得到处都是，太公生了一堆火，从干粮袋里掏出几个炊饼，又翻出一壶水，递给我："春桃，走了一天，喝口水。"
　　我接了，说多谢太公。
　　走了太远的路，我实在渴了，仰头灌了大半壶。
　　那水一进嘴，我就觉出不对——一股说不上来的苦味，淡淡的，跟井水河水都不一样。
　　我手里的壶，"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我撑着庙柱想站起来，腿肚子先软了。

　　太公蹲下来，火光映着他半张脸，还是那张和气的、揣着手笑的脸。
　　他开口："春桃，你别怨我。"
　　我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姐以后还要嫁人，这段日子的事情，不能让人知道。"
　　"为了小姐的名声，春桃，只能牺牲你了。"

　　"你是个好孩子，到了那边，别怨我。"
　　"要怪，就怪那孙大圣没带走你。"

　　我这才明白，原来从始至终，他就没打算留我活路。
　　我打小在高家，想着太公是主子，小姐待我也好，我要好好报答他们。
　　原来这世道，妖要人命，人要人命的，也一样不手软。
　　眼前一阵一阵地黑。
　　我的命是他们给的，还给他们……也是应该的。

　　但我为什么不甘心呢？

　　我觉得我不应该不甘心。
　　但我还是很难过。

　　我感觉着自己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庙地上，磕出闷闷的一声。
　　我最后看见的，是太公弯腰，把我往墙角的干草堆里拖，像拖一口破麻袋。
　　我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眼前彻底黑了。

　　等我再回过神的时候，我又在走路了。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扑扑的路上，没有庄稼，没有风，没有田。
　　身后"啪"的一声，像鞭子抽在空地上。
　　我回头，一个灰衣裳的差役，佝着背，摇着根鞭子，晃晃悠悠朝我走来。
　　有跟链子，把我还有其他的一些面无表情的人锁在一起。

　　他走到我跟前，"想什么呢，赶紧走？"
　　说完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还真是活久见了，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