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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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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三甲。
这个名字是我当上南天门天兵那天,带队的小校给我起的。
他说你是第三个报到的,姓陈,就别折腾了,叫三甲吧。
我说行。
反正我也不知道我原来叫什么。
当天兵这活儿,大部分时间还听轻松的。
每天就是站在南天门口,查查进出的路引,看看有没有混进来的妖怪。
遇到有头有脸的神仙进出,行个礼,让个道,一天就过去了。
职责很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五个字很可爱。
跟我一起站岗的有个叫赵四的,比我早来三百年,人老实,但并不妨碍他话很多。
他最喜欢念叨一件事:天庭太平太久了……不久的将来,一定要出个大事儿。
"你说这太平日子能过多久?"赵四每天卯时交接班的时候都要问一遍。
我说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觉得现在平平淡淡的日子很难得。
"我跟你说,上一次闹出大动静的,还是当年沉香劈山救母那回。"赵四压低声音,"那可了不得,天兵天将都出动了,二郎神的面子都压不住,愣是被个半大孩子劈开了华山。"
"那后来呢?"
"后来天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就过去了。"赵四拍拍我的肩,"所以咱们这活儿,就是站岗。真出事了,也轮不到咱们上。"
我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站在南天门口,能看见三界。
往下看是人间,灯火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芝麻。
往上看是灵霄宝殿的方向,金光隐隐约约的,看不太真切。
往远处看,是茫茫的云海,有时候云海里会翻出几条龙的背脊,一闪就没了。
赵四说,当天兵最要紧的一条:别多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保管你平平安安干到退休。
我问退休之后去哪。
赵四愣了一下,说没想过。
这天之后,赵四就不怎么念叨太平日子了。
可能是改为琢磨退休后能做什么了。
南天门有两个门,正门和侧门。
正门走大人物,侧门走小仙和天兵。
我们日常站的位子,是侧门靠里的一个拐角,视野好,能看到正门的动静。
等到我当天兵第三年的时候,侧门来了个新人。
他叫孙小六。
个子不高,还很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报到那天他穿着一身新发的天兵甲,甲太大,走路咣咣响。
赵四看了他一眼,说这孩子怕是活不过第一年。
我问为什么。
赵四说,眼睛太亮的,都活不长。
在天庭,眼睛亮意味着好奇,好奇意味着多看,多看意味着多事。
我后来觉得赵四这话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孙小六来了以后,确实爱看。
他站岗的时候,很活泼。
除了要看正门进出的神仙穿什么衣服、拿什么法器、带几个随从,他还爱问,这个神仙是谁,那个神仙是谁,他管的天界有多大,他管的人间有多少。
赵四被他问烦了,说你就站你的岗,管那么多干嘛。
孙小六说不清为什么,他说他就是觉得,这些事他好像应该知道。
"好像应该知道",这句话我听了觉得有点怪。
但我没往深处想。
我太懒了,我不想动脑子。
我喜欢发呆。
那时候我的想法是,可能是日子太太平了,太平到连脑子都懒得动。
后来,王母娘娘的有一次蟠桃会结束,各路神仙从灵霄殿散去,正门进出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我和赵四站侧门,孙小六站正门旁边的台阶上。
一个穿金甲的神将从正门出来,后面跟着十几个随从。
孙小六行了个礼,那神将没看他,径直走了。
孙小六回头看我,突然问:"陈三甲,你说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他们当然看不起我们,我们是最小的天兵。
孙小六却改口了,说不对,他说:"他们不是看不起我,他们看不见我。"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但我觉得,世界就是这样。
这没什么好说的。
天庭里的人分三六九等,我们是最底下那等,底下到没人拿正眼瞧。
在天庭的大人物眼里,我们跟门口的石狮子差不多,摆在那儿,没缺胳膊缺腿,有就行。
孙小六说:"我不想当石狮子。"
赵四跟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这小子迟早出事。
我假装没看见。
孙小六出事那天,没有任何征兆。
这是我当天兵第五年。
春末,天庭的春天和人间不一样,没有花开花落,只有云层的颜色从白变成淡金,又变回来。
赵四说天庭四季看云色,金是夏,白是秋,灰是冬,淡金是春。
这纯属太闲了无聊,说真得,神仙也不在意春夏秋冬,就是给大家找点事儿。
那天云色淡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早上交接班的时候,赵四没来。
来的是另一个天兵,姓钱,我不熟。
他说赵四被调去了别处,以后他跟我搭档。
我问调去哪了。
钱某说不知道,调令是上面下的,没说理由。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为什么。
赵四走了,连招呼都没打,在这地方待了两年的搭档说没就没了。
我站了会儿岗,看了看赵四平时站的那个位,心里空空的。
孙小六倒是还在。他凑过来,说赵四走了?
我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灵霄殿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平时金光,是一道白光,像闪电劈进了云海里,整个南天门都晃了一下。
钱某:"怎么回事?"
我回不知道。
然后第二道光来了,这次不是光,是声音。
一声巨响从天庭深处传来,像有人把整座灵霄殿掀起来摔在了地上。
南天门的门柱嗡嗡震,我脚下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人间。
孙小六跑过来了,脸发白,说:"出事了,灵霄殿那边打起来了。"
我说谁打谁。
他说不知道,看见那边金光乱飞,好多天兵天将往那边去了。
钱某腳步不动,嘴上却说,好刺激。
话落,第三道光来了。
这次是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灵霄殿方向直冲过来,擦着南天门的门顶过去了。
光柱过处,门顶的琉璃瓦碎了一大片,碎片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我推了钱某一把,喊蹲下。
琉璃瓦砸在脚边,碎成了渣。
我抬头看,那道金光还没走,在云海上方拐了个弯,又回来了。
跟着它回来的,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只猴子。
他穿着一身锁子黄金甲,踩着一朵筋斗云,手里拎着一根金箍棒。
金箍棒飞起来的时候,比南天门的门柱还粗,到他手里,又能跟拎根筷子似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这只猴子的眼睛是金色的。
我见过很多神仙的眼睛。有的是青的,有的是紫的,有的是白的。
但金色的,我只在那只猴子脸上见过。
他从南天门上方飞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底下。
就一眼。
但那一刻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好像见过这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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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的事,我没看太清。
那只猴子飞过去之后,后面跟着一大片天兵天将。
哪吒三太子踩着风火轮冲在最前面,后面是四大天王,再后面是数不清的甲胄声响。
南天门变成了战场。
不是大军团列阵的那种战场,是混乱的、碎片式的。
法器炸开的闪光、云层碎裂的声响、天兵被击飞时甲胄撞击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打谁。
我和钱某蹲在侧门拐角,抱头缩着。
孙小六不知道跑哪去了。
一只巨掌从头顶掠过,掌风把侧门的门框掀翻了。
钱某喊了一声,被碎瓦埋了半截。我去拽他,拽不动。
然后我又看见了那只猴子。
他从灵霄殿方向打回来了。
这次他身边没人追,追他的人都被甩在后面的后面的后面……
他一个人,一根棒子,从南天门正门冲出去,像一颗金色的流星。
他随手横扫了一下。
不是针对谁,纯粹是开路。
棒子扫过正门,正门的门柱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出去,砸进了云海里。
棒风扫到侧门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口拽钱。
我记得我抬起头,看见那根金色的棒子离我很远很远,但带起来的风离我很近很近。
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好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脚下是黑沉沉的河,河面上飘着雾气。
对岸有灯光,模模糊糊的,像人间的灯火。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没有甲胄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
手是空的,没有兵器。
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两个人在聊天。
"又是他。"
"这回第几回了?"
"不知道,反正来了很多次了。你去翻翻——他那页怎么又盖着?"
"盖着呢,盖着呢。别管了,让他过去吧。"
"行,走吧走吧,过桥了,别在这杵着。"
我想回头看说话的是谁,但身体不听使唤,自己在走。
脚踩上了一座桥,桥面很窄,两边是雾,看不见底。
桥的那头有台阶,台阶上面亮着一盏灯。
我走上台阶的时候,那盏灯晃了一下,我脑子里突然很清晰地出现一个画面:一只猴子金色的眼睛。
记忆陡然像洪水漫过堤坝,一股脑地涌进来……
马厩。
天马。
我认识那些飞腾的天马,我喂过它们三年。
桃树。
满山的桃花,白的花瓣落了我一头一身。
我在树下打盹,突然被个什么硬东西砸了。
睁眼,是一个很干净的桃核。
我抬头,看见一只猴子蹲在树杈上,金眼睛,咧着嘴朝我笑。
这些画面不属于南天门。
它们属于我的上辈子,和上上辈子。
脚,终于停下了。
我在桥上站住,喃喃自语,"原来是他。"
我听见自己说。"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