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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雪夜围炉 李棠把火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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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棠把火拨旺了一点,火星子噼啪地往上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栗子——白天在集市上买的,没吃完,揣在袖子里忘了。栗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用手指捏开一颗,递给裴执。裴执接过来,剥了壳,放进嘴里。栗子是甜的,带着一点袖子里的暖意。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动。李棠看见了,又剥了一颗递过去。
"甜的。"李棠自己也剥了一颗,咬了一口,眯起眼,"比你衙门里的点心强。"
大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李棠是被冷醒的。他翻了个身,发现被子滑到了地上,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
他裹着被子去关窗,推开窗的瞬间愣住了。
外面白了。
院子里的花、树、石桌、假山,全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鹅毛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雪花大片大片地飘下来,在风里旋转着,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李棠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什么。
他套上外衫,抱着被子去了书房。
裴执果然还在看书。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旁边搁着笔和砚台,墨迹已经干了。裴执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皱着。听见推门声,他抬头看了李棠一眼。
“你怎么还没睡?”李棠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裴执放下书:“睡不着。”
“下雪了。”李棠把被子往榻上一扔,凑到窗边往外看,“好大的雪。你看,院子里的假山都白了。”
裴执放下书,也走到窗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雪。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在灯光里像是碎银。院子里的棠梨盆栽已经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根光秃秃的枝条。枝条上压着雪,沉甸甸的,弯了下来。
“明天得把雪扫掉。”李棠说,“不然枝条要压断。”
“嗯。”
李棠转身:“我们煮茶吧。”
裴执看了他一眼:“大半夜的?”
“下雪天不煮茶,辜负了这么好的雪。”李棠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茶具了,“我记得你书房里有一套白瓷茶具,放在哪了?上次我明明看见的。”
裴执指了指书架的最上层。
李棠踮脚去够,够不着。他跳了两下,手指尖勉强碰到茶壶的边。裴执伸手替他拿了下来。
“多谢。”李棠接过茶具,又去找茶叶,“你平时喝什么茶?”
“都行。”
“那就是什么都喝了。”李棠翻出一罐龙井,打开闻了闻,“这个不错。清香型的,适合雪夜。”
他把小泥炉搬到窗边,生了炭火,架上水壶。炭火噼啪作响,红色的火星在炉膛里跳动。水壶很快就开始冒热气,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散开。
裴执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李棠的动作很熟练,温壶、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他把第一杯茶递给裴执:“尝尝。”
裴执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嗯。”
“怎么样?”
“还行。”
李棠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太会泡茶。以前在封地的时候,都是下人泡的。我只管喝。来了你这里才自己动手,手艺生疏得很。”
裴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确实不好喝。但他没说。
“泡得不错。”
“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裴执又喝了一口,“确实不错。”
李棠笑了,又给他添了一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泥炉里的炭火映着两个人的脸,暖融融的。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安心。
“我小时候特别喜欢下雪。”李棠抱着茶杯,下巴搁在杯沿上,“一到下雪天就跑出去堆雪人。也不怕冷,手套都不戴,光着手就去捧雪。冻得手通红也不肯回来。”
裴执看着他。
“我堆过一个特别大的雪人,比我高。”李棠比划了划,“用了整整一个上午。堆完之后我给它戴了一顶帽子,是偷了我爹的旧毡帽。还插了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找了两颗黑石子当眼睛。最后在它手上塞了一把扫帚,让它看起来像在扫雪。”
裴执嘴角微微一动。
“结果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李棠叹了口气,“帽子掉在地上,胡萝卜也掉了,扫帚倒了。雪人变成了一滩水。我哭了好久,蹲在那滩水旁边哭,谁拉都不起来。”
他停了停,声音轻了:“后来我娘出来了,蹲在我旁边说,雪人本来就是要化的,它的美就在于它是短暂的。正因为会消失,所以才珍贵。我那时候不懂,觉得我娘在敷衍我。”
他又停了停。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裴执沉默,只是伸手把他手里的茶杯添满了。热水冲进杯里,茶叶翻滚着,茶香更浓了。
“你呢?”李棠问,“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
裴执想了想:“没有。”
“那下雪天你干什么?”
“砍柴。”
李棠一怔。
“冬天下雪最冷,柴火用得多。”裴执的声音很平,说别人着的事,“我得上山砍柴,不然冬天过不去。雪天路滑,山上不好走,摔过好几跤。有一次摔到沟里,爬了半天才爬上来。”
李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连玩的时间都没有。”
“没有。”
“那你快乐吗?”
裴执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不快乐。”他说,“但也不觉得苦。活着就是了。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的,没什么好不好的。”
李棠把茶杯放下,挪了挪身子,靠到了裴执身边。他的肩膀挨着裴执的肩膀,两个人挤在一起,暖和了不少。
“以后下雪天不用砍柴了。”李棠轻声说,“以后下雪天,我们一起煮茶。”
裴执沉默。
但他伸出手,把李棠的手握住了。
茶喝了两壶,话也说了不少。
李棠讲了小时候的事——在封地的后山上捉蚂蚱,一捉就是一下午,晒得脸通红也不在乎。在院子里的池塘边钓鱼,钓了钓午只钓到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最后又放回去了。养过一只特别胖的猫叫“团子”,浑身雪白,圆滚滚的,最喜欢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后来团子跑了,找了三天没找到,他难过了好几天,偷偷哭了好几回。
裴执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没有讲自己的事。不是不想讲,是实在没什么好讲的。他的童年除了砍柴就是读书,除了读书就是砍柴,单调得像一张白纸。没有蚂蚱,没有池塘,没有猫。
但李棠不在意。他一个人就能说很久,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笑一会儿叹气,手舞足蹈的,茶杯差点打翻两次。
“你知道吗,”李棠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小时候偷过我爹的酒喝。”
裴执挑了挑眉。
“就喝了一小口,辣得我直咳嗽。”李棠做了个鬼脸,“眼泪都出来了。我爹发现了,罚我抄了一百遍《酒诰》。你知道《酒诰》有多长吗?抄了整整三天,手都抄酸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偷喝过。”
裴执的嘴角终于抬了起来。
不是他平时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暖流。
李棠看见了,眼睛一亮。
“你笑了!”他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居然真的笑了!”
裴执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
“没有。”
“有!我看见了!”李棠凑到他面前,“你再笑一个。”
“不笑。”
“为什么?”
“没什么好笑的。”
“可你刚才明明笑了。”李棠不依不饶,“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你平时总是板着脸,像个冰块。今天笑了,说明你心情好。”
裴执偏过头,不看他。
李棠笑了,不再逗他,转头去看窗外的雪。
雪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茫茫的,像是铺了一层棉絮。假山的轮廓在雪中若隐若现,树枝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
“裴执。”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种花吗?”
裴执看着他。
“因为花是有生命的东西。”李棠的声音哑了,“你给它浇水、施肥、晒太阳,它就会好好地长。它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它不会因为你穷就看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有权就巴结你。它就是它,安静地长,安静地开。”
他。
“人不一样。”他说,“人太复杂了。你对一个人好,他不一定会对你好。你信任一个人,他不一定会值得你信任。你把心掏出来给他,他可能转头就扔了。”
他转头看着裴执:“可你不一样。”
裴执的呼吸。
“你是我见过的最简单的人。”李棠说,“你话不多,表情也不多,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做的事也是。你把玉佩给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保留。”
裴执沉默。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李棠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雪还在下,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茶已经凉了,但两个人都没有起身去换的意思。
李棠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裴执说。
“不困。”李棠揉了揉眼睛,“再坐一会儿。”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李棠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裴执的肩膀上。
裴执低头看了看他。
睡着了。
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张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裴执没有动。
他怕吵醒他。
他就这样坐着,一手握着李棠的手,一手端着凉透了的茶杯。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落着,炉子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他想起李棠说的话——“以后下雪天,我们一起煮茶。”
他想说好。
可他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多“以后”。
他低头看着李棠的睡脸。
灯光映着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裴执觉得,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了。不想朝堂,不想旧族,不想皇帝的身体,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只想这样坐着。
一动不动。
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窗外一片银白,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树枝上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挂满了碎钻。
李棠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
他发现自己靠在裴执肩上,身上盖着裴执的外衫。裴执坐在旁边,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他也睡着了。
但他的姿势一点都没变,一手握着李棠的手,一手还端着那个空茶杯。肩膀僵了一整夜,大概已经麻了。
李棠看着他的脸。
裴执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皱着。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是一夜没刮的缘故。
李棠的鼻子有点酸。
他很轻地把裴执手里的茶杯拿走,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手从裴执的手里抽出来,裴执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动了动,找什么着。
李棠把自己的手重新放回去。
裴执的眉头松开了。
李棠笑了。
他就这样握着裴执的手,看着窗外的雪,等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但他知道,此刻是好的。
此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