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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和好如初 冷战是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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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李棠醒来时,裴执已经走了。枕边空空的,没有纸条,没有温好的药。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看棠梨盆栽。
盆栽被人浇过水了。土还是湿的,水珠还挂在嫩叶上,晶莹剔透。花苞已经开了,五片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李棠一怔,然后苦笑。
裴执大概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先去浇了花,才走的。
他不想吵醒他。
可他也不想见他。
李棠坐在窗台前,看着那盆棠梨,心里堵得慌。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淡黄色的,开得安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昨晚的话说得重了。“那你让我走”那句话,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害怕。
害怕裴执把他推开。害怕裴执觉得他是累赘。害怕有一天裴执想通了,觉得他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
他是前朝皇室的血脉,这是他改不了的出身。这个身份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和裴执之间,随时可能被人拔出来当武器。
他不想成为裴执的软肋。
可他已经是了。
裴执在户部待了一整天。
公文堆了一桌子,他一份也没看进去。幕僚来请示事情,他应了两句,词不达意,幕僚也不敢多问。
阿贵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
“大人,您……”
“出去。”
阿贵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裴执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盯着桌上的茶杯发呆。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印着一枝兰花,和李棠书房里的那套茶具一模一样。
他想起昨晚李棠说的那句话——“那你让我走。”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知道李棠不是真的想走。那句话是气话,是委屈,是害怕。
可他还是怕。
他怕有一天李棠真的走了。因为他觉得,走了对裴执更好。
裴执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该吼李棠。他不该提送他去庄子的事。他不该把自己的恐惧变成对李棠的控制。
可他不知该怎么道歉。
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会道歉的人。做错了事,改就是了,不需要说对不起。他爹没教过他,他娘走得早,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跟人说“对不起”。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伤了李棠的心。
他不知怎么把一颗伤了的心修好。
第一天,两个人没有见面。
李棠一整天都在花房里摆弄花草,把所有的花盆都翻了一遍土。有的花盆土板结了,他就用手一点一点地掰开,把旧土换掉,填上新土。有的花根长出了盆底,他就小心地剪掉,重新栽好。
他的手指被泥土染成了深色,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蹲在花架前,一蹲就是一整个上午,腿麻了也不起来。
管家来叫他吃饭,他说不饿。管家又说裴大人让人送了点心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动。
那是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李棠知道这是城东那家老字号的,裴执平时不买这些,今天特意让人去买的。
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吃。
下午他又去花房,把所有花盆的标签都重新写了一遍。用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上花名、移栽日期、浇水频率。字迹工整得写奏折着。
管家在门口偷偷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裴执下朝后没有直接回来,而是在书房坐到深夜。他让人去打听李棠的情况,得知他在花房待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裴执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想去看他,可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公文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台上的棠梨盆栽。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安静的。
他想起李棠把这盆棠梨给他的时候,说“这株棠梨是我最喜欢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第二天,依旧冷战。
李棠不再待在花房了,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裹着一件厚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两页就放下,望着天发呆。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空,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起小时候在封地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看云,看花开花落。没有人来找他,他也不去找任何人。日子过得安静的,像一潭死水。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
可遇到裴执之后,他才知道,孤独有人陪过之后又失去了。
管家偷偷去告诉裴执:“殿下今天吃了半碗粥,比昨天好些了。但精神不太好,总是走神。看书也看不进去,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裴执握紧了手里的笔。
“知道了。”
那天下午,裴执提前回了家。
他走进院子时,李棠正靠在椅子上打盹。书滑到了膝盖上,头歪着,露出脖颈上那根红绳。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舒展。
裴执在五步之外站住了。
他看着李棠的脸。
两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大概是没睡好。
裴执走过去,把滑落的书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李棠微微一动,没醒。
裴执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的睡脸。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李棠第一次来他府上,带了一盆海棠花当见面礼,笑盈盈地说:“裴大人,久仰。”那时候这个人笑得太灿烂了,灿烂得让人不舒服。
想起李棠在灯下给他煮药,打了个哈欠却死撑着不肯走,最后靠着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碗。他把药碗从他手里拿走,他还不肯松手。
想起李棠在元宵灯会上举着棠梨花灯冲他笑,说“明年还来”。
想起李棠把他的玉佩贴在胸口,说“我会一直戴着”。
想起李棠蹲在廊下翻土,袖口挽到肘弯,指尖沾着泥,抬头看他时眉眼弯弯。
这个人给他的东西,比他一辈子得到的都多。
而他能给的,却只有一块破玉佩和一堆麻烦。
裴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棠的脸颊。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李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裴执蹲在面前,一怔。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回来了。”李棠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嗯。”裴执收回手,“外面凉,进屋睡。”
李棠没动,只是看着他。
裴执也没动,蹲在他面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沉默。
“李棠。”裴执先开口了。
“嗯。”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很低,“我不该吼你。”
李棠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李棠轻声说,“可我也有害怕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棠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我有多怕成为你的负担。我是前朝皇室的血脉,这个身份迟早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有一天因为我,你——”
“你不是负担。”裴执打断他。
李棠愣住了。
裴执看着他,眼神里是少见的认真和郑重。
“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他说,“你是……”
他停了停,像在斟酌措辞。
“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选择。”
李棠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裴执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道歉。
声音很低,有些生硬,像是不习惯说这三个字。但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李棠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裴执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像哄孩子一样。
裴执的身体僵了一瞬,慢慢放松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李棠的膝盖上。
两个人就这样待着。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暖暖地照着,花香淡淡的。远处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半晌,李棠开口了。
“我不走。”他的声音压着,“我说过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裴执沉默,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李棠又说。
裴执抬头看他。
“以后有事不许一个人扛。”李棠认真地说,“你害怕的时候要告诉我,不许自己憋着。你手臂上的伤也要告诉我,不许藏着掖着。”
裴执看着他。
“你也是。”他说。
李棠怔了怔,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们都一样。”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吃了饭。
李棠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一道清炒时蔬,一道醋溜鱼。手艺算不上多好,鱼煎得有一面焦了,但他用醋汁盖住了焦味,吃起来还算可以。裴执把两道菜都吃光了。
“好吃吗?”李棠问。
“嗯。”
“又只会说嗯。”李棠笑着摇头,但没有追问。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裴执看公文,李棠翻书。和以前一样,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
“裴执。”
“嗯。”
“你小时候……”李棠一下问,“你娘去世之后,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执翻公文的手停了停。
“没什么怎么过来的。”他说,“活着就是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没有人照顾你?”
“有邻居。”裴执说,“隔壁的王婶时不时给我送碗饭。但我爹说,不能总麻烦别人。所以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劈柴、挑水、做饭,都是自己来。冬天最难,水缸结了冰,得用石头砸开。”
李棠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不是了。”他说。
裴执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
“嗯。”他说。
夜深了,李棠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裴执说。
“不困。”李棠揉了揉眼睛,“再陪你一会儿。”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公文。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肩膀一沉。
李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裴执低头看着他的睡脸。灯光映着他的眉眼,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还攥着那本书,书页被他捏皱了。嘴唇张着,发出极轻的呼吸声。
裴执没有动。
他怕吵醒他。
他就这样坐着,一手翻公文,一手替李棠拿着那本快要滑落的书。肩膀被压得有些酸,但他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亮很亮,棠梨盆栽的影子投在墙上。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裴执看了很久。
他低头,在李棠的发顶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轻到李棠没有醒。
裴执的嘴角一抬。
“我害怕失去你。”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他觉得,李棠一定听到了。
因为李棠在睡梦中,往他怀里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