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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皇帝疑心 召见的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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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见的旨意来得很突然。
那天裴执正在户部核对今年春税的账目。案上堆了半人高的账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阿贵站在一旁,一笔一笔地跟他对数。
宫里的太监就来了。
不是平时传旨的小太监,是御前总管太监刘安亲自来的。刘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服,手里拿着拂尘,笑眯眯地站在值房门口。
“裴大人,陛下请您进宫一趟。”
裴执放下笔,心里一沉。
刘安亲自来传旨,说明事情不一般。平时皇帝召见大臣,都是派个小太监跑一趟就行了。刘安是御前总管,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他亲自来,说明皇帝这次召见不是随便聊聊。
“刘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刘安笑得更客气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裴大人去了便知。”
裴执没有再问。他换了官服,整了整衣冠,跟着刘安进了宫。
一路上,刘安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裴执跟在后面,心里在飞速地盘算。
皇帝为什么召见他?
是朝堂上的事?户部的账目?还是……
他想到了什么,心沉了沉。
养心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檀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让人昏昏欲睡。但裴执一走进去,就觉得后背发凉。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去年冬天那场病让他老了十岁不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但他的眼神还是锐利的,像鹰一样,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不敢直视。
“臣裴执,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赐座。”
裴执谢恩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坐在龙案右侧的椅子上,距离皇帝不过五步。这个距离能看清皇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也能被皇帝看清。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翻了翻面前的奏折。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找什么着。裴执等了一会儿,手握成了拳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裴卿今年多大了?”皇帝开口。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七。”
“二十七。”皇帝应了,“年纪幅度很小地就做到了户部尚书,不容易。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太傅吵架呢。”
“全赖陛下提携。”
皇帝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是上好的官窑白瓷,杯壁上画着一条金龙。他喝了一口,放下,又翻了翻奏折。
“裴卿成家了吗?”
裴执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又停住了。
“回陛下,尚未。”
“二十七了还没成家?”皇帝的语气像是闲话家常,“朝中和你同龄的官员,孩子都好几个了。朕记得吏部的周子安,比你还小两岁,去年刚添了个儿子。”
“臣公务繁忙,无暇顾及。”
“公务繁忙是一回事,终身大事也不能耽搁。”皇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裴执身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爹娘若在天有灵,怕也要催你了。”
裴执的喉咙动了动。
“陛下教训的是。”
皇帝看着他,忽然间话锋一转。
“朕听说,你府上最近住了一位客人?”
裴执的手指收紧。
“回陛下,是棠梨郡王李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动,“郡王殿下与臣有旧交,近日来京办事,暂住在臣府上。”
“李棠。”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前朝皇室的远支。”
“是。”
“朕记得他。”皇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先帝在时封的郡王,封地在青州。不理事,不结党,只种种花养养草。是个安分的人。先帝在时还夸过他,说'此子无争,可保平安'。”
“殿下确实安分。”
皇帝放下茶杯,目光如刀。
“裴卿,”他猛然说,“你与这位郡王……是什么关系?”
裴执的后背出汗了。
汗水从脊柱上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浸湿了中衣。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臣与郡王殿下是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朕怎么听说,你们来往甚密,形影不离?有人说,裴大人回府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公文,而是去看郡王殿下。还有人说,裴大人给郡王殿下加派了十二个护卫,比朕身边的御前侍卫还多。”
裴执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帝在监视他。
而且监视得很仔细。
“回陛下,”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臣与郡王殿下确实来往较多。郡王殿下精通花艺,臣公务繁忙,时常需要放松。与郡王殿下品茶赏花,是臣难得的消遣。至于护卫,是因为前些日子郡王殿下在城南遇袭,臣担心安危,才加派了人手。”
“遇袭?”皇帝挑了挑眉,“朕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臣本想禀报陛下,但郡王殿下说不必惊动圣驾,臣便没有上报。是臣的疏忽。”
皇帝没有追究,只是看着他。
那视线像是要把他看穿。
裴执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不改色。但他的掌心已经湿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裴执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被皇帝听见了。殿里只有檀香袅袅升起的声音,和皇帝偶尔翻动奏折的沙沙声。
“裴卿。”皇帝终于开口了。
“臣在。”
“你可有私情?”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裴执的心脏。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回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臣没有。”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分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警告。
“没有?”
“没有。”
“那你与李棠——”
“臣与郡王殿下是君子之交。”裴执说,“臣对陛下绝无欺瞒。”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裴执的心猛地抽了抽。
绝无欺瞒。
他在说谎。
皇帝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
裴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盯着他身上,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皮肤里,扎进他的骨头里。
他想起李棠。
想起李棠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起李棠把玉佩贴在胸口说“我会一直戴着”。想起李棠在雪夜里握着他的手,说“以后下雪天,我们一起煮茶”。想起李棠在元宵灯会上说“明年还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好。”皇帝终于移开了目光,“朕信你。”
裴执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躬身:“谢陛下。”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
裴执的心又提了起来。
“朕听说,最近有人在打李棠的主意。”皇帝拿起一份奏折,“旧族的人。”
裴执的呼吸停了一瞬。
“朕知道你与李棠交好,也知道你派了不少人保护他。”皇帝放下奏折,“裴卿,朕不问你们是什么关系。朕只问你一件事——”
他,眼睛如刀。
“李棠会不会成为别人的棋子?”
裴执的喉咙微微一动。
“不会。”他说,“臣以性命担保。”
“性命?”皇帝嘴角一挑,笑容里没有温度,“裴卿,你的性命值几个钱?朕要的是朝堂安稳,社稷太平。一个前朝皇室的血脉,被人利用了,你知道后果。”
“臣知道。”裴执站起来,跪下,“臣绝不会让任何人利用郡王殿下。”
皇帝看着他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他说,“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只是提醒你——有些人,离得太近了,容易惹麻烦。”
裴执站起来,重新坐下。
“还有一件事。”皇帝说。
“陛下请讲。”
“朕的身体,你也知道。”皇帝的声音霍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朕撑不了几年了。太子还小,才九岁。朝堂上暗流涌动,新旧势力博弈。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朕看着这一切。”
裴执沉默。
“裴卿,”皇帝看着他,“朕信你。但朕的信任是有条件的。”
“臣明白。”
“明白就好。”皇帝挥了挥手,“下去吧。”
裴执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了他。
“裴卿。”
裴执转身。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头上:
“朕最恨别人骗我。”
裴执的心猛地一缩。
他躬身行礼:“臣不敢。”
他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裴执走后,养心殿里安静了下来。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没有动。他的手按在扶手上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个人。
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皇帝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刘安。"他叫了一声。
刘安推门进来:"万岁爷。"
"换盏热茶来。"
刘安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皇帝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
但他隐约听见了两个字,"二十八。"
出宫的路上,裴执的脚步很快。
他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一道又一道宫门。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眼前只有皇帝的那张脸,和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皇帝知道了。
也许不知道全部,但已经起了疑心。
“你可有私情?”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说了“无”。
他骗了皇帝。
皇帝说,“朕最恨别人骗我。”
裴执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和李棠之间的事,不再是两个人的秘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而他刚才对皇帝撒了谎。
这个谎,也许会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他回到府上时天已经黑了。
李棠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两荤两素一汤,还温着。
“今天怎么这么晚?”李棠问。
裴执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子。
“进宫了。”他说。
李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先喝口汤。我让厨房温了好久了。”
裴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正好入口。是莲藕排骨汤,炖得很烂,排骨一咬就脱骨。
“陛下找你什么事?”李棠问。
裴执放下碗,看着他。
灯光映着李棠的脸,他的眼神温柔而关切。他不知道刚才在养心殿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裴执差点把他们两个人的命搭进去。
“没什么。”裴执说,“例行问话。”
李棠应了,没有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李棠把那碟笋丝往裴执那边推了推。
裴执吃了两口,抬头看李棠。李棠正低头喝汤,嘴角沾了一点汤汁,自己不知道。裴执想说,又没说。
裴执吃得很慢,想什么着。李棠也不催他,自己夹了两口菜,就放下筷子看着他。
“裴执。”
“嗯。”
“你看起来很累。”
“还好。”
“骗人。”李棠轻声说,“你的眼下都青了。”
裴执沉默。
李棠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了按他的太阳穴。他的手指很凉,力道不轻不重,按得裴执眯起了眼。
“别想那么多了。”李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管什么事,明天再说。”
裴执闭着眼,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
“李棠。”
“嗯?”
“……没事。”
陛下起疑了。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涌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李棠温柔的侧脸,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不能说。
说了,李棠会怕。不说,他自己扛。
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他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想让李棠担心。
李棠的手指继续按着他的太阳穴,轻柔而有节奏。裴执渐渐放松下来,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了李棠的身上。
“好点了吗?”李棠问。
“嗯。”
李棠嘴角一挑,继续给他按。
窗外的月亮很亮,棠梨盆栽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裴执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皇帝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朕最恨别人骗我。”
他闭上眼,把那句话压到心底最深处。
可它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迟早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刺破一切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