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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场刺杀 李棠出门那 ...

  •   李棠出门那天天气很好。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一树,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李棠蹲在花架前看了看,发现几株月季的叶子有些发黄,是缺肥了。
      “该去买新的花种了。”他对管家说。
      管家说让下人去跑一趟,李棠摇头:“我自己去。城南那家花圃的老张头认得我,他手里有几样好种子,别人去买他不肯拿出来。上回他说有一批新到的芍药根,让我亲自去挑。”
      管家劝不住,只好去安排马车和护卫。李棠换了一身素色的便服,出门前在书房的棠梨盆栽前站了一会儿。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枝干比刚搬来时粗壮了不少。那个米粒大的花苞也长大了一些,隐约能看见花瓣的纹路了。
      “等我回来给你换土。”他轻声说。
      马车出了王府,往城南去。
      京城的春天很热闹,街上到处是踏青的人。有骑马的公子,有坐轿的夫人,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李棠掀开车帘往外看,嘴角带着笑意。他想起元宵那晚裴执陪他逛灯会的情景,想起裴执替他提着花灯的样子,想起裴执就着他的手咬糖画的那一刻。
      那个人的手很大,提着两盏花灯却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把灯弄坏了。
      李棠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笑了。
      花圃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
      李棠下了马车,让护卫在巷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巷子不宽,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藤蔓,有几株蔷薇从墙头探出来,开得正好。
      老张头的花圃在巷子深处,李棠轻车熟路地走过去。这条巷子他来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走到。
      走到半路,他停下了脚步。
      巷子里太安静了。
      这个时辰,这条巷子应该有卖菜的小贩、遛弯的老人、追跑的孩子。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两边的院门紧闭,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墙头藤蔓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李棠的后背猛地起了一层细汗。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巷子两头同时冲出几个人。
      黑衣,蒙面,手持短刀。动作极快,脚步无声,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李棠瞳孔骤缩。
      他转身就跑,可身后也有人堵了上来。四个人,从前后夹击,把他围在了巷子中间。
      “殿下,得罪了。”领头的人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跟我们走一趟。”
      李棠退到墙边,背靠着院墙,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有武器,身上只有一把修剪花枝用的小剪刀,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心跳已经快了很多。
      “殿下不必多问。走就是了。”
      “如果我不走呢?”
      领头的人举起短刀,刀尖指着他的喉咙,距离不到三寸。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就只好请殿下去死了。”
      李棠盯着那把刀,心跳得很快,但面上没有露出恐惧。他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在拖延时间。
      巷口的护卫应该已经听到了动静。他只需要撑一会儿。
      “我可以跟你们走。”他慢慢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话没说完,领头的人忽然扑了上来。
      李棠侧身闪避,肩膀撞在院墙上,痛得闷哼一声。另一人从侧面袭来,短刀划过他的手臂,衣袖裂开,血珠渗了出来。刀锋擦着他的皮肤过去,只差一寸就会割到动脉。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护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护卫来得这么快。领头的人骂了一声,短刀再次刺向李棠。李棠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致命的一刀,但后背撞在地上,痛得眼前发黑。泥土和碎石硌进他的掌心,火辣辣的疼。
      就在刀尖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一道寒光从巷口飞来。
      一枚铁弹丸精准地击中领头者的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当”地落在地上。护卫们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混战中,李棠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殿下,没事吧?”护卫长一脸焦急。
      李棠捂着流血的手臂,摇了摇头。他的脸色苍白,后背和手掌都在疼,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的眼神还算清明。
      黑衣人见势不妙,且战且退,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护卫追了几步,没追上。
      “殿下,属下失职!”护卫跪下请罪。
      李棠摆了摆手,没有追究。他的眼睛看着地上那把被打落的短刀上。
      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只飞鸟的图案,线条简洁,像是某种暗号。
      他没看清是什么,但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裴执是在户部值房里收到消息的。
      当时他正在看一份漕运的公文,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敲门的声音很急,很乱,不像是正常来报事的节奏。
      “大人!”是管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殿下出事了!”
      裴执手里的笔“啪”地断了。
      笔杆从中间裂开,墨汁溅了一桌子,公文上洇开一大片墨渍。裴执什么都没管,几乎是撞开门冲出去的。管家站在门外,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殿下在城南遇刺,受了伤,已经回府了——”
      裴执没听完就往外走。
      他走得极快,几乎是跑。官帽忘了拿,公文散了一地,墨渍沾了袖口也浑然不觉。一路上有官员跟他打招呼,他一个都没理。有人喊“裴大人”,他连头都没回。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李棠。
      李棠受伤了。
      他赶到王府时,李棠正坐在正厅里,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管家和几个护卫围在旁边,一个大夫正在给他上药。
      裴执冲进正厅,一眼就看到了李棠手臂上的血迹。
      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从绷带下面渗出来,触目惊心。
      他的脚步停了停。
      他走过去,蹲在李棠面前,伸手去掀他手臂上的绷带。
      “我看看。”
      李棠把手缩回去:“没事,皮肉伤。大夫说不深,没伤到筋骨。”
      裴执沉默,直接把他的手拉过来,小心地掀开绷带。伤口不深,从上臂划到肘弯,血已经止住了,大夫上了药粉,正在包扎。伤口的边缘有些发白,是刀锋划过的痕迹。
      裴执盯着那道伤口,眼睛一眨不眨。
      “真的没事。”李棠轻声说,“护卫来得及时,没伤到要害。就是蹭破了点皮。”
      裴执还是沉默。
      他把绷带重新盖好,站起来,转身看向护卫。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说。”
      护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李棠进巷子,到黑衣人出现,到护卫赶到,到黑衣人逃走。裴执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刀呢?”
      “在这里。”护卫把那把短刀呈上来。
      裴执接过去,翻看刀柄上的标记。飞鸟图案,线条简洁,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的眼神忽然变冷了。
      “看清楚了?”他问护卫。
      “看清楚了。是旧族的人。”
      裴执把短刀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李棠站起来。
      裴执没回头:“进宫。”
      “进宫做什么?”
      “禀报陛下。”
      “不行。”李棠快步走过去,拦在他面前,“这件事不能闹大。”
      裴执低头看着他。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差点死在那里。”
      “可我没有死。”李棠握住他的手,“裴执,听我说。这件事如果闹到御前,陛下一定会彻查。一查就会查到旧族头上,到时候他们狗急跳墙,反而更危险。”
      裴执的下颌绷紧了。
      “而且,”李棠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找的是我。如果陛下知道旧族在接触我……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裴执闭了闭眼。
      他知道李棠说得对。
      皇帝多疑。如果知道旧族在打李棠的主意,第一反应不会是保护李棠,而是怀疑李棠和旧族有没有勾结。前朝皇室的血脉,本身就是一道解不开的枷锁。
      “那你说怎么办?”裴执的声音哑了。
      “先不动声色。”李棠说,“加强护卫,查清楚是谁派的人。然后——”
      “然后?”
      李棠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握着裴执的手,握得很紧。
      裴执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修剪花枝时留下的细小伤痕,此刻又添了一道新的。掌心擦破了皮,沾着泥土和血迹,已经干了,凝在指缝里,暗红色的。
      裴执一下把他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李棠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裴执的声音很低,“我听到消息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但他的手在发抖。
      李棠感觉到了。裴执的手一向很稳,写字、翻账册、甚至握刀,都稳得不像话。可此刻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抖,而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我没事。”李棠轻声说,“真的没事。”
      裴执沉默,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闭着眼,呼吸很重。
      半晌,他才松开。
      “以后不许一个人出门。”他说。
      “好。”
      “不许去城南。”
      “好。”
      “不许,”他,声音忽然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不许再让我害怕。”
      李棠看着他的眼睛。裴执的眼睛一向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此刻冰面裂了,底下是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好。”李棠轻声说。
      可这件事没有过去。
      当晚,裴执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护卫的证词反复看了三遍,又让人去查了那把短刀的来历。刀柄上的飞鸟标记属于旧族中一个叫“青鸾社”的暗中组织,专门替旧族干脏活。
      但查到这里就断了。青鸾社的幕后主使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据点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们行事隐秘,手段狠辣,从不留活口。
      裴执把线索整理好,锁在书房的暗格里。
      李棠来过一次,端了一碗药。裴执接过,放在桌上没喝。
      “早点睡。”李棠说。
      “你先睡。”
      李棠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裴执加派了十二个护卫给李棠,又把王府周围的暗哨翻了一倍。
      李棠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些护卫,叹了口气。
      “用不着这么多人。”
      “用得着。”裴执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三天,第四天,裴执继续查。可线索断了就是断了,怎么也查不下去。
      李棠手臂上的伤在慢慢好,可裴执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开始失眠,每天夜里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四天晚上,争执爆发了。
      起因是裴执提出要送李棠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一阵。
      “为什么?”李棠放下手里的花剪。
      “京城不安全。”
      “城外就安全了?”
      “我已经安排了人。庄子上的护卫是京城的三倍,而且远离旧族的势力范围。庄子四周都是农田,一目了然,不好下手。”
      李棠看着他:“你要把我送走?”
      “不是送走。”裴执的声音很平,“是暂避。”
      “暂避多久?”
      “等事情查清楚。”
      “查不清楚呢?”
      裴执沉默。
      李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裴执,你看着我。”
      裴执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让我离你远远的,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
      裴执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
      “你就是。”李棠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你每次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把我推开。上个月是让我少出门,现在是让我去城外。下一步呢?让我离开京城?让我消失?”
      裴执的下颌绷紧了。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李棠嘴角一挑,可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害怕我出事,所以想把我藏起来。可你想过没有,我出了事你还能安心做事吗?你把我藏起来,你自己呢?你身边就没有危险了吗?你天天在朝堂上跟那些人斗,你就不危险吗?”
      裴执的手缩了回去袖中攥紧了。
      “我,”
      “你什么?”李棠逼近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在书房坐到几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了多少人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裴执怔了怔。
      “你手臂上也有伤。”李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以为我没看见?你那天去查青鸾社的线索,跟人动了手。你左臂上的伤,藏在袖子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执沉默。
      “裴执,我不是你的瓷器,不会一碰就碎。”李棠的眼眶红了,“我也有手有脚,我也能保护自己。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
      “你差点死了!”裴执忽然吼了出来。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响。桌上那碗药被震得晃了晃,药汁溅出来几滴。
      李棠愣住了。
      裴执的眼睛红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他面不改色;在皇帝面前受试探,他从容应对;被人暗算、被人算计,他都能冷静地分析利弊。可此刻他的眼睛红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你差点死在那条巷子里。”他的声音哑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都断了。我跑过来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你出了事,我……”
      他没有说下去。
      李棠看着他,眼眶霍然也红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下来,“我知道你害怕。可我也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把我送走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裴执怔住了。
      李棠走上前一步,和他面对面站着。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裴执,你听我说。”李棠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会走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裴执看着他。
      灯光映着李棠的脸,他的眼眶红红的,可眼神很亮。他的嘴唇颤抖,可声音没有退缩。
      裴执猛地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很用力。用力到李棠闷哼了一声。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裴执的声音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李棠的目光移开了。
      半晌,他很轻地拍了拍裴执的背。
      “那你让我走。”他的声音很低,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裴执的身体僵了僵。
      他把李棠抱得更紧了。
      “不许。”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许走。”
      李棠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受了惊的野马。
      他闭上眼,伸手环住了裴执的腰。
      “好。”他说,“不走。”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书房里,抱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棠梨盆栽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叶摇晃。
      远处有风吹过,带着春天的花香。
      可花香底下,似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场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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