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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看灯会 元宵节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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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这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檐和树梢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白。到了傍晚,天放晴了,西边的天际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
李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今晚灯会一定好看。”
裴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鹤氅:“穿上。”
“我不冷。”
“穿上。”
李棠看了他一眼,乖乖把鹤氅披上了。鹤氅是裴执的,深青色的绸缎面,夹了薄棉,穿在李棠身上大了一圈,领口堆了一团,袖子长出来一截,把他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
裴执伸手帮他把领口理了理,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李棠缩了缩脖子:“凉。”
裴执把手缩回来:“走吧。”
管家在后面喊:“大人,要不要带护卫?”
“不用。”裴执头也没回。
李棠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子:“你不怕遇到危险?”
“灯会人多,不好下手。”裴执说,“而且我带了东西。”
他拍了拍腰间。李棠瞥了一眼,看见他腰带上别了一把短刀,刀柄露出来一截,用布裹着。
李棠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京城的元宵灯会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
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沿街挂满了花灯。有走马灯、宫灯、纱灯、琉璃灯,还有各种做成动物形状的彩灯——鱼灯、兔灯、龙灯、凤灯,荷花灯、牡丹灯、仙桃灯。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笑语喧哗。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杂耍的、唱小曲的,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李棠一进朱雀大街就兴奋起来。
“你看那个!”他指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八仙过海,转动起来人物栩栩如生,韩湘子的笛子、何仙姑的荷花,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画得真好。”
裴执跟在他身边,替他挡着来往的人流:“嗯。”
“还有那个!”李棠又指着一盏兔子灯,耳朵长长的,眼睛用红宝石镶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身子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好可爱。你属兔吗?”
“属虎。”
“哦对,虎。那有没有虎灯?”他踮着脚四处张望。
裴执又:“嗯。”
李棠回头看他:“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裴执想了想:“走慢点,人多。”
李棠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那你牵着我,我就不走丢了。”
裴执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口,沉默,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他的手微微一动,像是想反握住,但最后还是没动。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李棠在前面看什么都新鲜,裴执在后面替他挡人。有人挤过来,裴执就侧过身,用肩膀把人挡开。李棠浑然不觉,只顾着看灯。偶尔他回头说一句什么,裴执就应一声。
走到灯谜摊前,李棠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面前挂了一排花灯,每盏灯上写着一条灯谜。猜中的可以拿走花灯,猜不中的要给一文钱。摊前围了一圈人,有书生,有姑娘,有小孩,叽叽喳喳地猜着。
“我要猜!”李棠两眼放光。
裴执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第一条灯谜写在最大的那盏宫灯上:
“千层纱,万层纱,不装米,不装茶。打一物。”
李棠想了想,说:“灯笼?”
老头摇头。
李棠又猜:“窗户纸?”
老头还是摇头。旁边有人猜“蚕茧”,也错了。
裴执开口:“风筝。”
老头愣住,然后笑了:“这位公子猜对了!风筝糊的纸可不就是千层万层?”
李棠回头看裴执:“你怎么知道?”
裴执没解释。
李棠不依不饶:“你小时候放过风筝?”
裴执顿了顿:“没有。猜的。”
李棠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兴致勃勃地去看第二条灯谜。
第二条灯谜写在一盏莲花灯上:
“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扯破。打一食物。”
“蒜!”李棠脱口而出。
老头笑着把莲花灯递给他。李棠接过灯,回头冲裴执笑:“这个简单。”
裴执看着他手里的莲花灯,灯光映着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冻得有些红,可笑容比灯还亮。
“你来猜。”李棠把灯举到裴执面前,“帮我赢那盏。”
他指的是挂在最角落里的一盏花灯。
裴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怔。
那是一盏棠梨花灯。
灯骨架得精巧,用细竹篾扎成棠梨花的形状,五片花瓣,枝干遒劲,外面糊了一层素白的纱,纱上用淡墨画了几枝棠梨。灯底坠着一条流苏,风一吹就幅度很小地摇晃。
不是什么名贵的灯,但做得用心。
“那盏。”李棠说,“我想要那盏。”
裴执走到摊前,看了看那盏灯上写的灯谜:
“一物生来两面皮,先打后扯才是衣。打一乐器。”
裴执想了想,说:“鼓。”
老头眼睛一亮:“对了!鼓可不就是两面皮,先打后扯?这位公子好才学!”
他把棠梨花灯取下来递给裴执。裴执接过来,转身递给李棠。
李棠接过灯,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看吗?”他举着灯转了一圈。
灯光透过素白的纱,棠梨花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眉眼在灯光里柔和得不像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好看。”裴执说。
他说的是灯。
也许不只是灯。
两人继续往前走。李棠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提着棠梨花灯,走得兴高采烈。裴执跟在旁边,偶尔替他拨开挡路的灯笼穗子。
“你小时候过元宵节吗?”李棠忽然问。
裴执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怎么会没印象?”
“小时候家里穷,元宵节也没什么特别的。吃碗汤圆就睡了。没有花灯,没有灯谜,也没有……”他,“也没有人带我出来看。”
李棠的脚步慢了一点。
“那……放花灯呢?”
“没放过。”
“猜灯谜呢?”
“没猜过。”
“糖葫芦呢?”
“吃过一次。”裴执说,“我爹从镇上带回来的。一串,我吃了三天。”
李棠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盏莲花灯塞到裴执手里。
裴执低头看着那盏灯:“干什么?”
“给你。”李棠说,“你小时候没放过花灯,现在补上。”
裴执握着灯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提着。”李棠理直气壮地说,“帮我提着,我手酸了。”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的借口,把莲花灯和棠梨花灯都接了过来。
一左一右,两盏灯在他手里很轻地摇晃。
堂堂户部尚书,朝廷正三品大员,提着两盏花灯站在人潮涌动的朱雀大街上。如果被朝中的同僚看见,大概要笑掉大牙。
可裴执不在乎。
李棠走在前面,回头冲他笑。灯光映着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裴执觉得,这条街好像没有尽头。
他希望它没有尽头。
走到东市口,有卖糖画的摊子。糖画师傅面前摆着一块光滑的石板,旁边是一口小锅,里面熬着金黄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李棠拉着裴执挤进去,非要买一个。
“你属什么?”李棠问。
“虎。”
“那我给你画个虎。”李棠对糖画师傅说。
师傅手脚麻利,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出一只虎的形状——虎头、虎身、虎尾,四条腿粗壮有力,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用竹签一粘,递过来。
李棠把糖画递给裴执:“给。”
裴执看着手里那只金黄色的糖虎,有些无奈。
“吃啊。”李棠催他。
“……不吃。”
“为什么?”
“太甜。”
李棠瞪他一眼,把糖画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口:“不吃我吃。”
他咬糖画的样子很认真,嘴唇上沾了一点糖稀,亮晶晶的。他嚼了两口,眯起眼睛:“好甜。你也尝一口嘛。”
他把糖画举到裴执嘴边。
裴执看着那截被咬过的糖画,上面还留着李棠的牙印。
他低头,就着李棠的手,咬了一小口。
确实甜。甜得发腻。
“怎么样?”李棠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李棠笑了,又咬了一口。
“你要不要也买一个?”他问。
“不用。”
“那我再买一个棠梨花的。”李棠转身对师傅说。
师傅很快做好了一枝棠梨花的糖画,五片花瓣,一根枝干,晶莹剔透的。李棠举着它,在灯下转了转,很满意。
“像不像?”他问裴执。
裴执看了看那枝糖棠梨花,又看了看他胸口若隐若现的红绳——系着那块玉佩。
“像。”他说。
李棠笑了,把糖画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袖子里。
“带回去。”他说,“插在你书房的笔筒里。”
“糖会化的。”
“化了也是棠梨花味的。”
裴执没忍住,嘴角一动。
李棠看见了,笑容更大了。
灯会快结束时,人群渐渐散了。
街上的花灯还亮着,但人已经少了许多。小贩们开始收摊,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几家大户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两个人提着花灯往回走,街上已经没有那么拥挤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天空中偶尔炸开几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绽开又消散。
李棠走在他左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
“今天真开心。”李棠说。
裴执没应声,但步子放得更慢了。
“你呢?”李棠问,“开心吗?”
裴执想了想:“嗯。”
“又只会说嗯。”李棠不满。
裴执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心。”
李棠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们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花灯,波光粼粼,像是一河碎金。李棠趴在桥栏上往下看,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河面上飘着几盏莲花灯,是有人许了愿放进河里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往下游漂去。
“裴执。”
“嗯。”
“明年还来。”
裴执的脚步。
他站在李棠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把李棠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穿着那件大了一圈的鹤氅,领口堆着,显得整个人都小小的。
裴执的喉咙微微一动。
“好。”他说。
李棠没回头,继续趴在桥栏上看河里的灯影。
“每年都来。”他说,“以后每年都来。你陪我来,我陪你来。”
裴执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花灯的烟火气。裴执看着李棠的后脑勺,看着他被风吹乱的碎发,猛然想伸手替他理一理。
可他没有。
他只是提着两盏花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好。”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哑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李棠把棠梨花灯挂在书房的窗边,莲花灯挂在门口。糖画插在笔筒里,果然已经开始软了,棠梨花的花瓣变形,但还是看得出形状。
“明天就化了。”裴执说。
“没关系。”李棠蹲在笔筒前,歪着头看那枝糖棠梨花,“化了也好看。”
裴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
李棠霍然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开心。”
“我知道。”
“不是因为灯会。”李棠转头看他,“是因为你。”
裴执的呼吸停了一瞬。
“跟你在一起,”李棠的声音小了,“看什么都好看。灯好看,桥好看,糖葫芦好看,连化掉的糖画都好看。”
裴执沉默。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走过去,在李棠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灯光从窗口洒进来,映着两个人的脸。
裴执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棠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
李棠没躲,只是偏了偏头,把脸贴进他的掌心。
“裴执。”
“嗯。”
“明年还来。”
裴执的手指收紧。
“好。”他说。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说这个字。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李棠没有听出来。
他只是笑了笑,把脸从裴执掌心挪开,起身去吹灯。
“睡吧,明天你还要上朝。”
裴执站在原地,看着他吹灭桌上的蜡烛。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棠梨花灯在窗边幅度很小地摇晃,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李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裴执一个人站在黑暗的书房里,窗边的棠梨花灯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他想起李棠说“明年还来”时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都会在一起,都会站在这座桥上,都会一起看灯。
可裴执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朝他们逼近。
皇帝的身体。旧族的密谋。李棠的身份。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不会站在这座桥上。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还能不能替他提着花灯。
可他还是说了“好”。
因为他不忍心说别的。
夜深了,裴执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隔壁传来李棠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
裴执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今晚李棠趴在桥栏上的背影,想起他说“明年还来”时的笑脸。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口。
那里空空的。
玉佩已经不在了。
在李棠那里。
贴着李棠的心口。
裴执闭上眼。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沉沉。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明年还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