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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大概是 ...

  •   大概是因为真正的工作无法见光,祝祈极少以这样张扬的姿态出现在他人面前。同样作为“存回”,她对于能力的使用次数少得可怜。洊回很多时候怀疑,“存回”对她最大的用处就是允许她记住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就算真的有朝一日让她失去了这份能力,她的生活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存回”对她来说似乎不是很重要,像她这样总是轻盈如风的人,记忆的有无从来不会影响到她的行动。
      “你这篇故事还挺有意思,怎么写到这里就没有后续了?”洊回试着模仿他人打趣他的样子去向她搭话,却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坐在那张小板凳上闭着眼睛睡着了。她把自己整个人藏在阴影里面,若不是凑近去看,他还以为她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自讨没趣,干脆老老实实地继续完成这项额外的工作。
      洊回并不讨厌新颖的故事,他时常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同样的创作能力。但很可惜,老天爷并不打算让他成为一名创作者,每每他想要下笔写点什么的时候,他总会觉得笔墨干涩,无从讲起,就算真正写下了心中的语句,光是从他的视角读起来也觉得这只是一篇毫无可读性的流水账。他还是辜负了这一手好字。
      所以,每当祝祈送来一份新鲜的手稿,他总是把族长要求他反复抄写的内容先放到一边去,第一时间抄录这些或多或少有点离经叛道的故事。他并不是一个鲜活的人,于是喜欢看故事里主角绚烂的人生经历,以此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黑白灰以外的色彩。从书中走出来,他仍然是一个褪色的人。
      他惊觉自己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爱上故事中某个温柔而富有勇气的少女,尽管他知道她不曾离开过祝祈的笔下。祝祈为这个姑娘写了很多的故事,但却迟迟没有为她正式地起一个名字出来。
      如果可以,他希望现在就能把祝祈叫起来,让她讲一讲有关少女的故事。
      祝祈安宁地睡着,对他汹涌澎湃的心事一无所知。
      他知道她应该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又是无休地做为族长卖命的活。洊回想不通,明明同样有着漫长到接近于无限的生命,她为何总是一副活得很匆忙的模样,就好像她的时间太少太少,仿佛怎么挤压都挤不出一瞬能够让她放松下来的时光。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洊回听说了有位还没进行二次结茧的少年因为犯错而被吃掉的事情。他很震惊,倒又觉得这样的事情早该发生了。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地还是被这样的消息打击到的不知所措。他下意识觉得他的好友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可是他没有亲眼去看,也就无从为他辩驳。一瞬间,他好像对不常见面的朋友们都感觉到了陌生。
      “你说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傻事呢?明明他是知道族规的啊。”一个女人揪着自己的衣领当作手帕,顾不得干净,狼狈地抹着满面的眼泪鼻涕,呜咽着对他们说道。
      “唉,可能人总有做傻事的时候吧!”另一位“存回”捶胸顿足,似乎也对那人的愚蠢表示不满。
      “各位……他甚至还没有进行二次结茧。要是他在还没有获得‘存回’的前提下去转生,那他下一次还会记得我们吗?”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互相看看你又看看我。没有人对此拥有任何经验,大家都是张皇无措,死神终于还是发现了这片与死亡隔绝了的桃源,祂不曾对他们下手,却恶劣地将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于他们的脑袋之上,好观察他们惊疑不定的反应,从而品出一丝趣味,哈哈大笑。
      他不会记得我们了。洊回在内心安静地答复道。族长叫他抄写的东西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在孩童阶段就被吃掉的孩子,最终会和普通蝶人一样失去先前的所有记忆。但他没法将这份事实告知众人,它太沉重了,重到会把所有人都牵扯进绝望的深渊。
      “或许吧。”祝祈祭司冷静地开了口,,镇定的声音一瞬间让人产生有所依靠的幻觉,她借此主动喂所有人吃下一颗掺着毒药的定心丸。“就算他真的想不起来了,你们难道不能用自己的记忆为他构建出他所失去的先前的记忆么?”
      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惊惶的人们安心了不少,又纷纷讨论起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后续再见到他又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帮他恢复记忆。只有洊回注意到,祝祈说的是“你们”。
      同样作为“存回”,她似乎对族群并没有太大的归属感。相反,绝大多数时刻她都是游离在人群之外,像一只恪守尽职的牧羊犬,在看到羊群即将偏离原定的路线奔向悬崖的时候才会快速穿梭在其中,把它们赶回既定的安全区。光线在她清澈的浅灰色眸子中反射,给人一种精神振奋的错觉。她的眼睛只是足够透亮的冰块,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石。
      注意到洊回的异常,平静地注视着人们的祝祈缓缓抬起头,隔着人群不带任何私人情感地看向他。他被盯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对“存回”们正在讨论的话题颇有兴趣。再抬头,祝祈已经没再看他了,但是心中那种发毛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一点一点顺着血液,随心脏的泵出传递到他的指尖。他感到指尖传来一种恐惧的冷意,难以动弹。
      他或许是没办法跟这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恐怕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交心好友。
      比起眼前这群天真的人们,这个和他走得最近的人似乎才是最为陌生的那个。

      没过多久,各位“存回”似乎都忘记了要为那个孩子放入记忆的事情,好像少了一位同伴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是自那以后,洊回从偶尔还会出来和他的好友们小聚一下变成了彻底的闭户不出。常来入室抢劫的祝祈自然发现了他身上的异常,但她选择了坐视不管。
      “明天又有三个孩子要在神像面前被处刑。希望如此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下,他们能够彻底洗心革面。”
      “……”
      祝祈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洊回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到对好友的死去毫无波澜。他拿着笔,久久没有蘸墨。
      她一直在为他播报着各种不幸,今天是他,明天是她,后天又是他们,然后清闲一小段时间,丰收日过后继续重复相同的流程。他感到痛苦,想要和她说,不要再将这样悲痛的消息告知与他了,可是他做不到。他不可能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尤其是对着他的朋友。
      而且,他也能感知到她有一种相似的痛苦,这样的痛苦迫使她每日每日地过来告诉他日日上演的悲剧的发生。
      “我想我应该像他们一样去见见织者,和她聊聊这些不顺心的事情。”她猛然自言自语道,用哀愁的眼睛望向洊回的背影,似乎是在诘问自己“这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我……不清楚。”洊回局促不安地说道,致使一滴墨汁颤颤巍巍地掉到了书页上,以极快的速度在整张纸上晕染开来。他假装从容不迫地将笔挂到一边,把已经作废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平整地放进桌下的废纸箱中。他全然忘记那支笔上还有未吸干的墨水,就在他整理桌面的间隙便又掉了一滴下来,把略微有些泛黄的桌布侵染得一塌糊涂。
      “可是我不应该忘记他们的呀。”她一脸惆怅地趴在窗口,徒劳无功地望向无法看见的行刑地。蝉虫蟋蟀一类的小家伙在闷热的夏夜里抱怨着它们的烦心事,期望着秋天的那一丝凉风能够吹来,使轻盈的灵魂从笨重的躯壳中解放,远行到不被束缚的彼方。“如果我主动选择了逃避的话,还有谁能够记得呢?你也知道,织者的能力是‘取念’吧?被取出来的念头,最后又会出现在哪里呢?”
      洊回没有回答,或者说无法回答。显而易见,被取出来的年念头自然不会继续停留在人们的脑袋里。二次结茧时所用的织衣便是由这些东西做成的,他们都知道,因而默契地不去讨论这件事。他嘴巴长了又闭,万般无可奈何浓缩成一句:“总会有人记得的。”
      “你让我想起他们先前所讨论的,有关将自己的记忆替代他的记忆的计划。”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果这样做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事都和你有关?”
      “怎么和我无关呢?就算我完全不了解他们的为人,但你作为他们的好友应当是知道他们是绝不会犯下那些莫须有的过错的……昔日在陆地上的人将我们驱逐,若不是还保有未竟的恨意,或者好奇心之类的东西,又有谁会想要离开这里呢?”
      洊回沉默许久,对着她的长发摇了摇头,看她经历着无限的痛苦却对他人不发一言。他取来一只新的笔,在开头处反复抄写错误之后,便明白了今天他是无法安宁地完成这项嘱托给他的任务了。
      “所以,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作为书写他们的人,我竟然对他们一点也不了解呢。”她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好奇。听到这话,洊回反倒感到毛骨悚然。
      “你难道认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看见过他们吗?”他不由得想要呵斥她,“于你而言,一个人就是记载上简单的三言两语吗?”
      祝祈没有说话,洊回不知道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对这份对于生命的轻蔑感到恼怒,而她根本想不通他究竟在为了什么而愤怒。于是这个话题如同易碎的玻璃一般被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这段不近不远的关系亦是。
      “所以,未来会有人记得吗?”
      她没说具体的事件,但洊回认为她指的一定是那些已然失去记忆的“存回”。然而,就算是知道族长为“存回”留下了一席之地,他也难以向她保证这件事。
      祝祈见他没个应答,垂下眼睛,带着一袖子孤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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