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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洊回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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洊回当晚又做了他最初成为蝶人时所做的那个梦。他站在河的这头,各种重影站在那头。先前他以为对岸是他的家人,今天他又知道里头还有那些死去又未曾死去的好友。他们一面向前走,看不清正反的影子一面冲他挥手,招呼他快些跟上。
他起初是畏惧的,害怕这河流会把他冲得离他们更远。可就算是待在原地,他也无法更加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影子分离又聚合,无时无刻不在鼓舞他踏出那一步。
他终于还是把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河水中的石头上。洊回一边呼喊着让他们等等,不要丢下他,一边弯下腰去摸底下的石头,好让自己安全地过河。然而,正在他走到河的正中央的时候,湍急的水流不管不顾地打在他的身上,一下子就将重心不稳的青年推得摔倒在地,再无与它抗争的支撑。
他就这么流回岸边,流到现实当中。
他再一次对自己的逃避产生了不确定。
洊回向来难以接受丰收日上残忍的仪式,无论是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被吃掉时的痛苦,还是因为他仍然保留着一丝作为“人”的悲悯之心。他背过身去不忍去看,以为这样就能欺骗上天,自己不是像他们一样残忍的人,他终究还是个正常人。
然而,一个已经走上歧途的人用布匹蒙上他的眼睛,便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吗?实际上,他无法承认他早已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注定无法保持正常的思维了。生活在族群中的人,注定是会被身边人所同化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族长应该会让你成为最后一位‘存回’。”祝祈又来找他了,他对此感到惶恐。
自从意识到“存回”们的罪名都是她一手施加的,他就再也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对待这个恐怖的怪物。一方面,他深知她就是个既没有人性也没有人心的魔鬼;另一方面,她作为除他以外的有且仅有的“存回”,他没办法不对她产生依赖的心理。倘若某种动物即将在世界上绝迹,最后在山洞里饥肠辘辘的两只野兽会因此互相攻击对方吗?此时此刻,这两个既站在族群边缘又身处核心的孤独者在心里产生了一种共同的哀戚。
现在,达摩克里斯之剑皆已悉数砍断了同类的脑袋,红色的血与肉和白色的颅骨碎片混杂在一起,难以分清究竟谁才是第一个受害者。尽管如此,他们之间仍然悬着一柄,最后一柄。它停留在此处,既像是在鼓励他们抱团取暖,又像是在暗戳戳地告知他们,应当提早对对方下手。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族长而言,你的价值一定是比我要高得多的。”
“不不,你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了。作为族长的下属,我的价值自然是比你要高的。然而,”她用手指轻敲木制的桌面,示意接下来的内容才是她所需要阐明的重点,“但是作为‘存回’,我的存在不但没有价值,相反,恐怕契铭现在恨不得能把我这个不定时炸药尽快脱手。像你这种与世无争的家伙才有可能保全自身。”
那么你先前为族长所做的那些事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如此拼命地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个被清算的结局,你难道真的毫无怨言吗?洊回想了又想,最终并没有把这些扎心到能够让祝祈当场吐出鲜血的话语讲给她听。或许她应当同样是思考过这些的,所以才能在此刻平静地与他探讨未来的事情。
而且,祝祈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如果单单只是因为性格所以选择放他一马,那么未免是将族长想得太过天真。更重要的是,族长将她的一部分灵魂分给了他,因此他能够同时得到两种能力——“存回”与“契命”的特性,却无法真正地发挥它们。正如灵魂的不完整使他无法像其他“存回”一样将自己的思维放入别人脑海中,他对“契命”的掌握也仅仅只有“巩固已经被书写的命运”这一条罢了。好在他并没有因此同时承担“存回”与“契命”的代价——那位老人之所以愿意将这部分灵魂分割出来交给他,正是她早已因为能力的副作用的反噬导致了她近乎失明的视力,这意味着她再无书写的能力,就更不用谈及对“契命”的使用。
如此一来,“契命”对于契铭的用处就变得和“存回”对于祝祈的作用一样了。让一位无法视物的人去书写命运,让一位不愿展开思想的人与他人共享思绪……他不由得感慨,命运是如此喜爱这一出无常的戏剧。
“‘存回’是一定有且仅有一位留存的,而且这个人只有可能是你。”她笃定地说道。
“你又为什么能这么确信呢?万一那个人是你呢?”
“别再试图给予我虚假的希望了。”眼神暗淡的祭司苦笑着摇了摇头,在此之前,她早已千百万次自欺欺人,将悬挂于头顶的剑当作她的胡萝卜,因而得到无限靠近毁灭的结局。纵然是悬崖勒马,那也仅仅是延长了她坠落前的一瞬,她终究还是要像将他人推下崖底一样摔下深渊。
“‘存回’或是洊回,这个名字完完全全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不是吗?”
“……”洊回一时沉默,无言以对。
“就算你想给它附上各种虚假的、浮于表面的含义,你也不可能否定这个名字最初就是为你而存在的。”她继而用沉重同时裹挟着悲悯的情绪看向他的眼,仿佛要透过俊美的青年棺椁里看到已然腐败为累累白骨的灵魂。他知道她的身体里同样装载着一个即将死去的灵魂,腐烂的味道从未停止从她的心中散发。
“你们又该怎么办呢?”
“成为魁获以及暴食者吧,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变成这样。”
“你还是觉得自己不属于我们吗?”
祝祈闭上眼睛,以极其轻微的幅度摇了摇头。洊回茫然地注视着她,感到一瞬的悲痛。
“你觉得,你属于你们吗?如果你真的认同你的身份的话,当初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友受难的时候,又为什么会什么都不去做,仅仅是袖手旁观,装作自己是可以随时抽身的理中客呢?”
“是你害死了他们!”青年骤然拔高了声音,猛然从书桌前站起来。祝祈随着他靠近的步子一点一点抬起了头,用失神的眼睛注视着他。
“如果你不去做那些事情,他们也就不会死,不会成为你的罪过的替死鬼。主动将他们推上断头台的人是你,主动为他们行刑的人也是你。涣沫,你又有什么脸来跟我说,是我的无动于衷导致了这一切?!”
妖灵瞪着他不说话,在他的怒意渐弱的时刻突然间嗤笑一声。“你以为如果没有‘祝祈’,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吗?契铭从来都不需要一个科技先进的部落,她要的是一个足够愚昧,令她的统治永远不会崩塌的族群。换句话来说,就算没有我,你难道就能够保证挥刀的人不叫‘祝余’或者别的什么名字吗?别犯傻了,在这件事上迁怒于我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祝愚’?我看这名字倒还更适合你一些。”他好不容易稍微有所平息的怒火再一次被她火上浇油,怒不可遏地反唇相讥。就算他明白她绝对没想到是这个字,他也再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用他能想到的最为恶毒的话语狠狠刺在这个人的心上。
祝祈即可间便反应了过来,冷笑一声。“呵呵,你以为我不认为我自己就是个蠢货?竟然一点后手没给自己留下,最终只能像只被喂到膘肥体壮满腹流油的猪一样,无可奈何地等着屠刀落到自己头上。满足了我那点可有可无的好奇心又能怎样?我最终不也还是逃不过走向被她书写好的命运这一条路?”
“这就是你活该!”
话说到此,祝祈反倒对他露出了满意而享受的笑容。洊回注意到她痴迷的神色,一时半会被恶心得不知道是骂还是停下。
这人还能算作是一个正常人吗?他真的有必要和这么一个受虐狂,精神病患者交流吗?她在用蛇的语言和他交流,他又什么能够听得懂呢?
“洊回,如果我能够在未来做出一个能够彻底脱离契铭写下的命运的人,你愿意为了她去死吗?”
他没能立马给出一个确信的答复。比起真正做出决策,他似乎还是更擅长什么都不错,等到花开结果,直到这个问题变得不再重要。然而,他总是会忽略其中一个道理:很多时候,不做或是沉默也是一种选择。正如他选择了对着朋友们的灾劫袖手旁观,于是他就被自然而然地划分到了族长的阵营中。
“我还是建议你去看一看他们。万一你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救下他们的冲动呢?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比起救下他们,你应该是更希望我能清清楚楚地记住这件事吧?我就算能在明天救下其中一位,那他后天难道就能摆脱被吃掉的命运了吗?”
祝祈笑而不语,洊回愈发觉得这个人在道德层面已经不能算作人了。她既不是试图像他这样竭力保持自己作为“人”的姿态,也不是像其他族人那般全然舍弃了昔日的道德观念,任由族长说什么是什么,她更像是站在更高处,蔑视着在山脚下匍伏似野兽的人们。
“‘吃掉’的行为已经在丰收日上发生过无数次了,你没有必要为了让我记住那些血腥的场面而让我特意走一趟。”
“你不想去看吗?那好吧,反正你最终也一定会看到的。”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话语间的理所当然令他不适。
“我怎么觉得你这人反倒比我还要冷血得多得多得多呢?竟然能做到可以对他人的呼救充耳不闻,你完全就是寓言故事里面那只坐在井底的青蛙吧?”
“我想,还是真的能对他们下得去手的你更加冷血一点。”洊回皮笑肉不笑地将她请出了阁楼。
下一次应该挂一个“祝祈祭司与老鼠不得入内”的标牌在门口,虽然拦不住她,但是能让别人疑惑她究犯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