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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跨过同一条河 洊回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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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洊回的意思是,命运循环往复。
自从第一次被吃掉以来,洊回就总是在做着同一个梦。在梦里,他一遍又一遍地踏入同一条河流之中,一遍又一遍被灭世的洪流冲向无法探明的远方。
作为族群中第一个被吃掉的人、第一个获得特殊能力的“存回”来说,他对族群自诞生以来的所有事件的深刻记忆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从最小的“被吃掉的感受”到“一项习俗成立的历史”,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曾见证过,也不曾铭记过的。当然,这样的状态只能持续到那场屠杀发生以前。
或许是多年的记忆令他先一步嗅到危险到来的气味,他在“存回”们的智慧汇聚到一块,丰收日上的篝火燃烧到最旺盛的时期悄悄地拾起了一块还有些潮湿的薪柴,锁在了家中。火焰的光与热容易晃得人产生错觉,好像这样的盛况永远不会结束,作为耗材之一的人们从来不会有燃烧成为灰烬的那一天。
“喂,既然忧郁成这样了,那不如来喝上一口酒,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他用自己死去的双眼接过递到面前的酒杯,另一位同样直接在族长手下办事的“存回”总是借着喝酒的借口,强硬地把他拉出门。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把一个足不出户的人拉出家门,他们似乎就已经混成了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
族中同名的人很多,像是“涣沫”这样听着不轻不重的名字,虽然数量比不上“魁获”,但也能算是一个相当常见的名字了。
为了执念而甘愿去死的人啊。洊回奇怪,像她这样无执无念的人,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执念,又怎么会为它而甘愿放弃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总不能是为了守住自己的生命而放弃生命吧?这听上去颇像个病句。
“哦呦,洊回你这个大贤(闲)人今天终于肯赏脸出来了?哎呦,你根本不会知道我们这几天忙得要飞起来了。”
“我需要纠正一点,我们本来就会飞。”
丰收日上总有一对少男少女把他当作值得抱怨与倾诉的人,芙蓉般的少女喜欢把什么事情都进行一番添油加醋后再讲出,洊回喜欢听她讲那些再平常不过,但是经过她的口中边能被夸耀得天花乱坠的人与事,而少男则会每每听完她的讲述以后,面无表情地指出故事中的不合理之处。届时,少女总要跟他怄气,指责他不解风情不懂浪漫。少男也会反唇相讥,控诉她的夸张令故事失去了它的真实性。
“洊回老兄,你怎么最近突然就出来得少了?是不是图书塔里头的那帮祭司又在绞尽脑汁地压榨你啊?”
没有,他们对待我就像你们对我一样的好。洊回摇摇头,被下巴上留着一圈硬邦邦的胡茬的大叔当成了对祭司们的淫威的无可奈何。他同情地拍拍他的肩,搂住他又给自己灌上满满一碗米酒。
“回头咱就应该找个魁获一直跟着你,让她们有事就去麻烦魁获,不要难为我们弱不禁风的洊回小哥。”
他喝醉了。洊回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头离这位好大哥的嘴远一点,以免被他口中的酒气熏得四仰八叉倒地不起。眼珠转向一边,发现有个小姑娘浑身僵硬地站在祭司们所坐的位置的外围,因为胆怯而不敢走进去入座。
大概是新上任的祭司吧,这群人究竟是怎么搞的?连新祭司的相关事务都不交代给人家。洊回稍稍比划了一个手势,其余的存回者们也注意到那个小姑娘,于是便以各式各样的好言好语劝着那位把洊回禁锢住的大哥,哄他放这位并无过失的青年一马。
大哥不是不好说话的,三言两语间听清楚了事的起因,还主动推了洊回一把,要他走得快一些别让她遭受心灵的磨难。洊回被这么一推,险些在起点处就摔了个趔趄。回头一看那大哥,他正咧着嘴冲他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身前,主动向她询问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她一通支支吾吾下来,他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刚刚从茧里爬出来的蝶人,到现在甚至连个名字都还没有。
怎么还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洊回感到一阵好笑,问她那个茧被扔到哪里去了,趁着别人还没出来前,还能分清楚到底哪个才是她的。谕传祭司还要从茧中解读神谕才能为她命名呢,要是真让这个姑娘没了姓名,那可就不好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复。洊回后来疑心她就是完全不记得茧在哪里了才一声不吭,其实这事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重。肉眼评判不出来的,难道还不能用手掂量一下吗?少了个人的茧和普通的茧在重量上肯定有差别的。
他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想不起来的话,你的名字又应该怎么办呢?”
他只是无心地感慨一下,族中占卜的手段那么多,少一个茧所能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微乎其微。但他没料到,她就这么急匆匆地回复了这个她本该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茧上的字就是我的名字吗?那不用担心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我叫什么了。”
少女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无比恳切的自信。洊回没料到,眼前的人竟然真的是一位祭司,或者说即将成为一名祭司。恰好就在谈话间,不负责主持祭祀的祭司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开玩笑说:“今天的谕传依旧不能坐到这边来啊,真是可惜。”
“各位,我想她也许就是下一位谕传祭司。”洊回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好让嬉闹的人们能够听清他的发言。他清晰地看见,几位靠得比较近的女士在注意到他身旁的姑娘以后,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些许讶异的神色。少女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对自己的关注,不安地向后退了小半步,试图藏到洊回的身后。
“她就是新的‘传译’吗?好啊,今天我们可总算能看到谕传坐在我们之间了。虽然不是那个主持祭祀的谕传,但好歹是有人能破例一次了。”
“小姑娘,你可要好好珍惜今天哦?以后你接替了上一任谕传的工作,你可就再也没办法坐在这里和我们一块享受丰收日的欢庆了。”
她局促地望向高高瘦瘦地青年,似乎是有些恐惧进入到陌生的环境之中去。洊回回望了一眼另一边欢笑的人们,决定今天破例陪这个小姑娘一会,轻轻地牵起她的手腕,小步走着,引导她坐到向来留给谕传祭司,却永远无人坐上的位置。好在一旁就是专门留给洊回的位置,于是他从容地盘起腿坐到她的身旁。
“难得一见,你今天竟然也肯坐到这里来了?”
“嗯。”洊回佯装镇定地点点头,实际上他并不是很擅长应付和同事坐在一块吃饭的社交场面。他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坐到他的朋友的身旁去。
“哎呦,今天竟然破了两个例,而且还都是好事呢。有了这么多‘存回’,或许我们以后很快就能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了吧?”
这话倒是和他的朋友们常说的“很快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里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除了“存回”以外的人早就忘了他们曾经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现在他们又在如何绞尽脑汁地在这片土地上开荒,好让一个不完整的文明重现。
身旁的少女逐渐在各位姐姐们的一阵打趣间羞红了脸,很快就和她们打成一片。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了。洊回拍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准备回到‘存回’们的身边去,却被少女轻轻地拽了拽他垂落在地上的翅膀。
“虽然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不过,谢谢你,以及你的翅膀很漂亮。”
少女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图书塔内工作,有朝一日就能再见到这位帮助她融入群体的好人。实际上,她后来仅仅是听说了这位怪好人住在图书塔顶层的阁楼上,过着与普通蝶人作息截然相反的生活。就算她时常想要去敲开那扇并不总是紧闭的薄薄的木门,她也常常顾及到他是不是正在休息时间,因而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于是,在他漫长的生命里面,他不曾知道有过这么一位少女曾站在他门口踌躇。
洊回因为灵魂的不完整而无法使用完整的‘存回’。知道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同伴都以为是族长顾虑到他的身子弱,于是就把他安到一个相对轻松的职位上面去。然而,事实并不止如此。
“族长叫我来问,你最近要抄的副本又抄了多少?”
祝祈时常不管不顾地推开他的门,进来就一屁股坐到她先前扔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对于族中各样的事情,族长或多或少告诉过她一些她有必要知道的相对而言比较紧急的部分,但她从来都不会把事情讲全。这没必要,甚至连祝祈能知道这么多事情也是因为族长迫切地需要一只手套来为她办事。其他人要么太过天真,要么太过慈悲,要么太过木讷,总之哪一个都比不上祝祈这个既能听懂一定的弦外之音,又能迅速而完美地解决事务,还时不时能在她膝下扮演一位能够委婉进谏的臣子,一位言听计从的女儿,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要更好用的了。
族长与她的亲生女儿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或许她会任用祝祈也有一部分是代偿心理在作祟吧。
尽管依照族内的繁衍方式来讲并没有“亲生”的概念一谈,但是依照正常的人类社会的观念来讲,两位织者中,一位是族长的女儿,另一位则是族长的孙女。这一点洊回记得清清楚楚,不曾遗忘。
毕竟,她们是在族内大部分人来时都是孤苦伶仃的情况下,唯一有真切血缘关系的祖孙三人,洊回就算是想要忘记都难。
“还剩不少,这件事不急吧?”
“对她来说不急,对我来说急。”眨眼间,祝祈不知从哪逃出来一小沓潦草的手写稿,规规整整地码放在他整洁的书桌上。洊回拾起来简单扫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族长所要他抄录的东西,只是祝祈个人的艺术创作。
“你是要我给你的小说写评论吗?”
“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抄一遍,因为我的字实在是太丑了,其他人都表示根本没法看。”
她说得相当恳切,眼神同样在传递“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请你帮帮我。”抄录对洊回来讲自然算不上难事,如果他稍微赶工一下,大概在两个小时之后就能把这份稿件抄录完。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或许借着这件事拉近点关系也不错。洊回在心里打着算盘,表面上点点头表示答应。
“你方便的话,可以在这等着。如果还有别的事要做的话,明天早上我放在门口,或者你明天傍晚来找我?”
“我就在这等着吧,正好今晚没什么事。”